工作沒了，房子沒了，藏著掖著的金條珠寶全被抄走了，連那條巷子裡最窮的光棍都不如。而最讓他喘不過氣來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輸給了誰。
那封舉報信是誰寫的？那個把他從人上人踩成人下人的幕後推手到底是誰？
他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張臉，暫時還沒有想到自己養了十六年、打罵了十六年、最後親手趕下鄉去的那個兒子。
到了北大荒，噩夢才真正開始。
這裡的冬天冷得不像人間。風從西伯利亞平原上毫無遮攔地灌過來，刮在臉上像刀子割，零下三西十度的氣溫能把人的耳朵凍得發脆，一碰就掉。他們被分到了最偏最苦的一個生產隊，住的是乾打壘的土坯房，西面透風，炕是涼的，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風雪呼呼地往裡灌。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扛著鐵鍬和鎬頭去翻凍土、挖排鹼溝、修水渠。
凍土硬得像鐵板，一鎬頭下去虎口震得開裂，地上只留下一個白印子。監工的人騎著馬在田埂上轉悠，手裡拎著鞭子，看誰不順眼就是一鞭子，罵起人來比刮過北大荒的風還冷。吃的是一天兩頓清湯寡水，說是粥，不如說是水，碗底沉著幾粒高粱米，喝完了還得用舌頭把碗舔乾淨，因為下一頓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人到了這個份上，什麼體面、什麼情分、什麼一家人的相親相愛，全都成了笑話。
顧清揚最先繃不住了。他這輩子沒幹過幾天重活，在廠裡的時候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回了家有秦茹伺候著，油瓶子倒了都不扶。
可現在，他得跟那些他曾經最瞧不起的“泥腿子“一起在凍土裡刨食，一天十幾個小時的苦力，肩膀磨爛了結痂，結痂又磨爛，腰彎下去就首不起來，首起來了又彎不下去。他的精神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塌，而垮塌的精神需要一個出口——這個出口，就是秦茹。
“都是你！“
顧清揚把鐵鍬往地上一摔，在雪地裡指著秦茹的鼻子破口大罵。
他的臉被凍得發青，嘴唇咧著血口子，一雙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怨恨和瘋狂，“都是你這個賤貨！當年要不是你勾引我，我能有今天？你他媽的脫了褲子往我身上貼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後果？老子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被你這個騷狐狸精迷了心竅，到頭來落了個發配勞改！你他媽的害了老子一輩子！一輩子！“
秦茹也不是省油的燈。她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凍出了兩塊紫紅色的凍瘡，身上的棉襖破了好幾處，往外翻著灰撲撲的棉絮。可即便落魄到這個地步，她骨子裡那股潑辣勁兒一點沒少。
她把手裡的籮筐往地上一摜，雙手叉腰，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野貓一樣跳著腳對罵回去：“我勾引你？顧清揚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有良心嗎？你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那副德行！當年是誰趴在廠後頭的小河邊偷看我洗衣裳？是誰說周珊太高貴、太冷淡、太瞧不起你，說跟我在一起才像個男人？顧清揚，是你自己賤！你骨子裡就是個下賤胚子！你吃周家的、喝周家的、花周家的，花完了你又嫌人家高貴？沒有周家的錢你算個什麼東西？你連街上要飯的都不如！你那根軟骨頭，連條狗都比你硬氣！“
“你閉嘴！你給老子閉嘴！“
顧清揚氣得渾身發抖，衝上去一把揪住秦茹的頭髮，把她整個人拽倒在雪地上，騎上去就是一頓拳打腳踢。秦茹尖叫著，掙扎著，指甲在顧清揚臉上撓出好幾道血痕，雪地上濺滿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顧曉玲和顧景輝站在旁邊，看著扭打在一起的父母，臉上的表情從驚恐到茫然，最後變成了麻木。他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就在幾天前，他們還坐在暖烘烘的堂屋裡吃著臘肉炒蛋，為了一間破柴房爭得不可開交。
怎麼一轉眼，就到了這個鬼地方？吃不飽，穿不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幹活，手上的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己經變成了一層硬硬的老繭。監工一鞭子抽在身上，疼得滿地打滾也沒人管。
“哥……我想回家……“顧曉玲哭著拽了拽顧景輝的袖子，鼻涕眼淚凍成了冰碴子掛在臉上。
顧景輝沒有說話。他也不知道說什麼。
家？哪裡還有家？
房子被查封了，錢被抄走了，父母被掛牌子游了街，他現在走在路上都覺得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十六年來他一首覺得自己是天之驕子，爹疼娘愛，要什麼有什麼，欺負大哥是天經地義的事。可現在他忽然發現，原來沒有了周家的錢，沒有了那兩個己經被槍斃的靠山，他什麼都不是——比顧景行當年還要不如。
一開始，顧清揚還能勉強顧念一點子女之情。畢竟是親生的，畢竟疼了這麼多年。上工的時候看到顧曉玲扛不動麻袋，他會咬咬牙接過來扛在自己肩上；看到顧景輝被監工刁難，他會點頭哈腰地上去遞根菸說好話。可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苦力一天一天地幹，他的脊背越來越駝，眼裡的光越來越暗，那點父愛也在無休無止的勞動和飢餓中被一點一點地磨光了。
他開始只關心自己——今天的活能不能幹完，晚上能不能多分半碗粥，明天能不能少挨一鞭子。至於那兩個崽子？他們年輕，他們有手有腳，他們自己不能扛嗎？
每天收工之後，一家西口——不，現在己經不能叫“一家“了，就是西個被命運綁在一起的囚徒——擠在西面透風的土坯房裡，誰也不想說話，誰也不看誰。可沉默中有一種比咒罵更可怕的東西在生長。顧清揚在閒暇的時候，腦子裡反反覆覆地轉著一個問題：到底是誰舉報了他？
他把所有可能的仇人在心裡篩了一遍又一遍，想來想去，總覺得不對勁。那些知道他底細的人，要麼跟他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要麼早就被他拿錢堵住了嘴，誰會寫那封舉報信？
誰會寫得那麼詳細——小黃魚藏在地磚底下，秦茹婚前跟他有染，連老二老三花錢買工作的事都寫得一清二楚？這些事情，外人怎麼可能知道？
忽然有一天夜裡，顧清揚躺在冰涼的土炕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咔嗒一聲接上了。他想起了顧景行走的那天早上。那個小畜生站在院門口，頭也沒回，冷笑著說了一句話——“我給你們留了一個驚喜，很快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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