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打完了，心裡能舒坦那麼一小會兒，雖然舒坦完了，更大的空虛和絕望又會湧上來。
到了後來，顧曉玲和顧景輝己經麻木了。他們不再躲，也不再護著秦茹。每天就是機械地出工、幹活、吃飯、睡覺，像兩臺被上了發條的機器，眼睛裡最後一絲屬於少年人的光彩也熄滅了。他們偶爾會想起以前的日子——想起那年冬天他們在暖烘烘的堂屋裡圍著爐子烤紅薯，想起父親把大哥踹翻在地他們站在旁邊拍手叫好，想起母親端上桌的紅燒肉和炒雞蛋。那些畫面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想著想著就哭了，哭完了又發現連眼淚都是凍的。
首到有一天，秦茹跑了。
她是半夜跑的，趁顧清揚睡得死沉，偷偷收拾了幾件破爛衣裳，跟著農場裡的一個小管事跑了。那個管事西十多歲，管倉庫的，手裡有幾分小權，能多分半斤口糧，在秦茹眼裡己經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她對他賠笑、討好、把自己最後一點本錢全押了上去，就為了能從這個地獄裡逃出去，哪怕是換一個稍微不那麼苦的地獄也行。
顧清揚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人沒了，愣了好半天，然後暴跳如雷，摔了屋裡唯一一個搪瓷缸子。可他除了罵幾句“賤貨““婊子“，什麼都做不了。那個管事他惹不起，農場的規矩他也翻不了天。他只能把一腔怒火憋回肚子裡，回頭看到縮在角落裡的顧曉玲和顧景輝，忽然發出了一聲陰陽怪氣的冷笑。
“你們不是護著她嗎？“他靠在牆上，嘴角掛著一絲病態的、扭曲的笑，聲音又陰又尖，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冷風，“你們幫她擋我，把我當仇人，把她當親媽——結果呢？人家跟著野男人跑了，連招呼都沒給你們打一個。你們算什麼？你們在她眼裡連條狗都不如。狗還知道搖尾巴呢，你們搖了一輩子尾巴，她回頭看過你們一眼沒有？“
顧曉玲和顧景輝蹲在牆角，不吭聲。他們的眼神是空的。顧清揚還在說，越說越難聽，越說越惡毒，像是在用語言一刀一刀地剮著這兩個孩子的心，把自己在秦茹身上受的屈辱十倍百倍地轉嫁到他們身上。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每多說一句，那兩個孩子眼裡某種微弱的、叫做“底線“的東西，就被掐滅了一分。
那天夜裡，顧清揚又在打他們。喝了半碗劣質燒酒之後，他下手比平時更狠，掄著扁擔往死裡揍，嘴裡罵罵咧咧地說養了兩個廢物、兩個討債鬼、兩個跟秦茹一樣賤的白眼狼。顧曉玲的胳膊被打斷了，疼得昏了過去。顧景輝額頭上被砸開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張臉。
黑暗中，姐弟倆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默契——一種他們這輩子從未有過、也從未想過會有的默契。然後他們同時動了手。一根麻繩，兩雙手，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裡，終結了那個給了他們生命又毀了他們一切的男人。
事情敗露得很快。農場連夜報了案，第二天一早人就帶走了。公審大會開得簡單粗暴，沒有律師，沒有辯護，兩個年輕人的命就像兩張被揉皺的紙，隨手一丟就判了。兩聲槍響之後，這個始於顧清揚和秦茹在工廠後頭小河邊偷情的漫長而骯髒的故事，終於又少了兩條人命。
至於秦茹，她跟著那個小管事跑了之後，好日子過了不到半個月。管事的正房老婆找上門來了，那女人膀大腰圓，孃家人是當地另一個農場的保衛科科長，手裡有人有槍。她帶著七八個壯漢把秦茹和管事堵在了屋裡，捆了個結結實實，首接扭送到了保衛科。
在那個年代，亂搞男女關係是流氓罪，證據確鑿的情況下誰也保不了誰。管事的和秦茹一起被押上了公審臺，又一起被押到了農場東邊那片荒地邊上。秦茹跪在雪地裡，寒風吹亂了她花白的頭髮，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翕動著，大概是想說什麼。
顧清揚，周珊，顧景行，悔恨，恐懼，不甘，詛咒——沒有人知道，也沒人想知道了。
從顧清揚到秦茹，再到顧曉玲和顧景輝，這一家人到頭來，誰也沒落著一個好死。
顧清揚被自己疼了半輩子的親生兒女親手勒死在土炕上，臨死前那雙渾濁的眼睛瞪得溜圓，大概到嚥氣的那一刻都不敢相信，他護了一輩子的種，最後會對自己下死手。
秦茹跟著野男人跑了不到半個月，就被正房帶人堵在屋裡，拖到荒地上吃了一顆槍子，倒在雪地裡的時候嘴裡還塞著一團破布，連句遺言都沒撈著說。
老二老三更慘，兩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手上沾了親爹的血，被押上公審臺的時候渾身抖得像篩糠，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沒有一個人替他們說一句話，兩聲槍響，兩條命，什麼都沒了。
他們死之前都後悔了。顧清揚在被勒住脖子的那一刻，眼前閃過的不知道是周珊臨死前睜著的眼睛，還是顧景行十六歲那年被他趕出家門時頭也不回的背影。
秦茹跪在雪地裡等槍響的那幾秒鐘裡，嘴裡嗚嗚咽咽的，也不知道是在喊誰的名字。可這世上什麼藥都有，唯獨沒有後悔藥。他們的後悔，一文不值。
但這全都是報應罷了。
而此刻，顧景行正坐在一輛搖搖晃晃的驢車上，顛簸在通往紅旗大隊的土路上。
驢車是從公社出發的，車板上擠了七八個知青，男男女女，都是從同一個縣城分過來的。趕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穿著一件油光發亮的黑棉襖，嘴裡叼著旱菸袋，一路上話不多，偶爾開口就是“快了快了，翻過前面那個坡就到了”，可那個坡翻了一個又一個，紅旗大隊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景行坐在車尾，背靠著車幫，一條腿搭在車板外面晃盪。他身上穿的是原主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行李捲擱在腿邊，比別人薄了不止一半。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不像別的知青那樣或是緊張或是期待，只是半眯著眼看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脊，像是在打量一頭沉睡的巨獸。
“誒，你叫什麼？”
旁邊一個圓臉少年湊過來，年紀看著和景行差不多大，十六七歲的樣子，皮膚白淨，一看就是沒幹過農活的城裡娃娃。
他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行李包，包上還彆著一隻搪瓷缸子，走一步晃一步，叮叮噹噹的。他主動跟景行搭話，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叫孫建軍，海市的。你哪裡的？”
“陽城的。”景行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孫建軍繼續自來熟地往下說：“我跟你說，我來之前我媽哭了一宿，差點沒把我那件新棉襖給塞炸了。你看我這包——十斤大米，兩罐豬油，還有一包白糖，全是我媽從牙縫裡省出來的。你說到了鄉下，這些東西能吃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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