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來了一群吃白飯的。”人群裡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說話的是個中年漢子，皮膚黑得像鍋底，雙手抱在胸前，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兩條肌肉虯結的胳膊。他斜著眼看著知青們從驢車上往下搬行李，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晦氣的東西。
旁邊一個裹著灰頭巾的婆娘跟著附和：“可不是嘛，去年分來的那幾個，鋤頭都拿不穩，麥子和韭菜都分不清，淨給隊裡添亂。工分掙不夠，糧食倒是不少分，到頭來還不是咱大夥幫他們填窟窿？”
“聽說這批比去年還多，七八個呢！咱隊裡的口糧本來就緊，這下更不夠分了。”另一個老漢磕了磕菸袋，搖頭嘆氣。
孫建軍耳朵尖，把那些話聽了個七七八八，臉漲得通紅，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李紅梅咬了咬嘴唇，拎著行李的手指攥得發白。周文斌低著頭假裝沒聽見，只有劉志強梗著脖子想上去理論，被旁邊的知青拉住了。
景行倒像是沒聽見似的，拎著他那個破行李捲站在人群邊緣，目光從圍觀的村民臉上一一掃過。他看到了很多張臉——有冷漠的，有嫌棄的，有麻木的，有打量貨物一樣上下掃著他的。這些面孔和記憶中那些在老王栽贓他家暴時朝他吐口水的人，何其相似。
但他也看到了幾張不一樣的臉，有好奇的孩子咬著手指頭躲在大人身後偷偷看他們，有心軟的婆娘看他們穿得單薄皺了皺眉頭。
隊長老陳從人群裡擠了出來。老陳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人，國字臉，皮膚粗糙，額頭上刻著三道深深的抬頭紋，一看就是常年在地裡曬出來的。他穿著打了補丁的藍布褂子，腳上一雙磨得發白的解放鞋，鞋幫上還沾著沒幹的泥巴。和那些滿臉嫌棄的村民不同，老陳臉上的表情是疲憊中帶著幾分無奈，像是在說：來都來了，總不能往外趕。
“行了行了，都別圍著了，該下地下地，該回家回家。”
老陳揮了揮手，把圍觀的人群驅散了，然後轉過身來對著知青們，扯開嗓子喊道，“都到齊了沒有？報個名——周文斌、劉志強、孫建軍、李紅梅……”
點到名的知青一個個答了到。點到最後，老陳低頭看了看名單，又抬頭看了看景行：“還有一個——顧景行？”
“到。”景行應了一聲，聲音不大。
老陳多看了他一眼。這個瘦高的年輕人站在一群知青裡不算顯眼，穿的也寒酸，行李比別人少了一大半，可他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別的新來的知青都在東張西望，有的緊張，有的好奇，有的己經開始害怕了，只有他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在看一片早就熟悉了的故地。
“行，人都到齊了。我先給你們安排住的地方。”
老陳收起名單，領著知青們往村裡走，邊走邊交代，“咱紅旗大隊條件艱苦，比不了城裡。知青點是去年新蓋的，土坯房，大通鋪，男生一間女生一間，擠是擠了點，好歹能遮風擋雨。旁邊就是食堂，每天兩頓，按工分分糧，掙不夠工分的就先欠著，年底一併算……”
聽到“大通鋪”三個字，孫建軍的臉又垮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景行，小聲嘀咕：“大通鋪？七八個人擠一間？這怎麼住啊……我睡覺打呼嚕，會不會被人踹出去？”
“會。”景行答了一個字，腳步沒停。
孫建軍噎了一下，旁邊的李紅梅又笑了出來。
就在知青們跟著老陳往知青點走的時候，景行忽然停了腳步。他轉過身，朝老陳走了過去。
“陳隊長，”他開口了，聲音不卑不亢，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隊裡有沒有空著的舊房子？不用太大，能住人就行。我可以出房租，幾塊錢一個月，不佔隊裡的便宜。”
這話一齣，不光是老陳愣住了，旁邊幾個知青也全齊刷刷地看向他。幾塊錢？在這個工分一天才值幾分錢的地方，幾塊錢夠一戶人家吃一個月的鹽了。
老陳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你不願意住知青點？”
“不是不願意，”景行搖了搖頭，語氣坦誠，“我這個人獨來獨往慣了，跟別人擠一個屋，怕是處不來。陳隊長如果能行個方便，我感激不盡。”
老陳沉默了幾秒，掏出旱菸袋點了一鍋，吸了兩口，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村東頭倒是有一間空屋子，老齊頭隔壁。原來住的人前年搬走了，房子不大，一首空著，隊裡也沒人願意搬過去，嫌離山太近。你一個娃娃，敢住？”
“敢。”景行的回答乾脆利落。
老陳又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一聲——這是他從接到這幫知青以來頭一回笑。他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說：“成，你有錢我也不攔你。一個月三塊錢，房子給你留著，我回頭跟會計說一聲。”
“多謝陳隊長。”
景行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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