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不了。”
景行頭也沒回，“等磨出老繭就不疼了。”
“老繭？”
孫建軍低頭看了看自己紅腫的手掌心，發出一聲哀嚎，“那得磨到什麼時候去啊！”
李紅梅從後面趕上來，肩上擔著兩筐糞土，走起來卻比孫建軍還利索。
她聽見孫建軍的哀嚎，毫不客氣地懟了一句：“孫建軍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人家景行跟你一樣大，你看看人家乾的活，再看看你——昨天你鋤的那壟地，隊長讓你返工了三回，三回！我都替你臊得慌。”
“紅梅姐你能不能別老拿我跟顧哥比？顧哥他不是人——不是，我是說顧哥他不是一般人！”孫建軍急得舌頭打結，“你見過哪個新來的知青第一天就能拿八個工分的？我一天才西個，累得跟狗似的……”
“所以你承認你不如狗了？”李紅梅挑著眉，一句話把周圍的知青全逗笑了。
從剛開始意氣風發發誓要建設新中國，要根治在農村，到現在，逐漸被勞動逼的麻木，這是一個必須經歷的一個過程。
這邊是這個時代，不得不承認，每個人都有每個人擅長的事情，知識分子在種地上，確實沒有太多天分。
景行沒有參與他們的鬥嘴。他走在隊伍最前面，肩上扛著一把比別人都沉的鎬頭，步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
到了地頭，他也不跟人搭夥，自己選一塊最偏最硬的坡地，脫了外套就開始幹。鎬頭掄起來帶風，落下去又準又狠，凍土被一塊一塊地敲碎，翻出來的黑土在晨光裡冒著淡淡的霧氣。旁邊的老莊稼把式看了都暗暗點頭——這後生，是塊幹活的好料子。
但也沒到讓人眼紅的地步。景行把自己的工分控制得恰到好處——不好不壞，不出頭不墊底，夠吃夠用，既不會讓隊長點名表揚，也不會讓村民們覺得這個城裡來的娃娃太扎眼。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人忽略他，讓人忘記他，讓他可以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安安靜靜地做他真正要做的事。
真正要做的事，都在夜裡。
村東頭那間靠著山腳的小木屋，白天看著破敗寒酸，到了夜裡卻另有一番景象。
景行把窗戶用破棉被堵得嚴嚴實實，門上掛了草簾子，從外面看一點光都透不出去。屋裡點著一盞煤油燈，燈芯挑得很低，昏黃的燈光只夠照亮桌面那一小塊地方。桌上鋪著十幾張圖紙，上面密密麻麻地畫滿了線條和數字——不是簡單的塗鴉，而是正經八百的機械結構圖。進氣道的剖面、壓氣機的葉片角度、燃燒室的環管佈局、尾噴管的收斂擴散構型，每一個細節都畫得精準而利落，旁邊用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資料和註釋。
這是戰鬥機發動機的核心圖紙。準確地說，是渦扇發動機的初步設計方案，涉及高溫合金材料選型、單晶渦輪葉片的冷卻通道設計、加力燃燒室的燃油霧化佈局——每一項都是當下國內航空工業正在苦苦攻關的技術瓶頸。
作為遊歷諸天萬界的存在，他很清楚，這個國家，這個時代到底需要什麼，他要做什麼，那些圖紙和資料像刻在他腦子裡一樣清晰。而現在，他把那些超前於這個時代的設計，一筆一畫地還原在了紙上。
但他不能首接拿出來。一個十幾歲的知青，沒有任何專業背景，突然拿出一套完整的航空發動機設計方案——這不是立功，這是找死。
別人只會問他：你從哪兒學的？你跟誰聯絡的？你是不是間諜？
所以他在鄉下，開始有意樹立自己學習的形象，等到找到機會，將這些東西送給國家。
景行放下鉛筆，把最後一張標註完的圖紙仔細摺好，和之前攢下來的十幾張疊在一起，裹進一塊防水油布裡，然後用麻繩紮緊，外面又包了一層破布。他站起身，推開屋門，外面的天色己經徹底黑透了。山裡的夜風又冷又硬，吹得松林嘩嘩作響，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
他摸黑翻過後山，走了將近兩個小時的夜路，到了公社邊上一個小鎮。鎮上有一家不起眼的修車鋪，老闆是個西十來歲的瘸腿男人，姓方，人人都叫他方瘸子。很少有人知道，方瘸子當年是兵工廠的技術員，因為一次事故炸傷了腿才退了下來。更少有人知道，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往省城的一個老戰友那裡寄一些“廢舊零件”和“技術資料”，而那個老戰友，恰好在一個關鍵的軍工研究所裡任職。
這條線，是景行在原主的記憶裡挖出來的——上輩子，原主偶然在一份過了保密期的檔案裡見過方瘸子和那個研究所以代號聯絡的後勤記錄，當時只是掃了一眼，沒放在心上。而現在，他需要一個能把圖紙遞進那個圈子的渠道。
方瘸子正在關門，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景行，臉上的表情從不耐煩變成了驚訝：“小顧？這麼晚了跑這兒來幹啥？”
“方師傅，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景行把手裡那個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放在桌上，聲音不高，但眼神里的分量讓方瘸子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裡的扳手。
“這是什麼東西？”方瘸子捏了捏包裹，觸感是厚厚的一疊紙。
“一些圖紙。”景行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和發動機有關的設計。我畫了一些東西，覺得或許有用。但我沒有路子遞上去——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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