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軍遠遠看見他，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我的天，這是下鄉還是走親戚？他那雙皮鞋夠我在供銷社幹半年的。”
“你省省吧，人家那叫派頭。”周文斌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幾分酸味，“聽說家裡是京城的官宦子弟，犯了事才被下放的。這種人，在咱這窮山溝裡待不了三天就得哭著喊著要回去。”
李紅梅扛著扁擔從旁邊路過，瞥了趙傑明一眼，撇了撇嘴：“繡花枕頭。我賭他一個工分都掙不夠。”
事實證明，李紅梅賭對了。
趙傑明是真不行。他從小到大沒幹過一天體力活，連自己的襪子都沒洗過。到了紅旗大隊的第一天，他扛著鋤頭下地，姿勢倒是有模有樣，一鋤頭下去砸在石頭上，虎口當場就震裂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淌。他痛得臉色發白，扔了鋤頭蹲在地頭上，半天沒緩過勁來。
第二天分給他的任務是挑糞。他挑著兩桶糞水走了不到五十米，肩膀就被扁擔磨破了皮，腳下一滑，整個人連人帶桶翻進了路邊的排水溝裡，糞水潑了一身。周圍的村民鬨堂大笑，連趕過來的老陳都忍不住搖頭：“行了行了，你回去洗洗吧，今天這活你別幹了。”
趙傑明從排水溝裡爬起來，渾身上下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氣味，白襯衫變成了黃褐色，頭髮上還掛著不可名狀的殘渣。他站在田埂上，整個人都是懵的，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羞恥再到一種深深的茫然。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在京城的時候他是誰？趙家的少爺，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出門有車接車送，走到哪兒都有人捧著。可現在他站在這個窮山惡水的鬼地方，渾身是糞，肩膀流血，手心裡全是磨破了的水泡，旁邊是一群咧嘴大笑的泥腿子。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在做噩夢，一個醒不過來的噩夢。
而這個時候，王寶珠出現了。
她站在不遠處的大槐樹底下，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是她從家裡偷出來的白糖水。她本來是想來看看新來的知青裡有沒有什麼順眼的——上次那批裡她沒撈著合意的，那個姓顧的長得是好看，可惜太冷太硬，看人的眼神像刀片，她遞了兩次話人家連正眼都沒給一個。這批新來的聽說有個京城大官家的少爺，她一大早就跑過來蹲著了。
然後她就看見了趙傑明從糞溝裡爬起來的樣子。
說實話，那一刻他一點都不帥。渾身是糞，頭髮上掛著髒東西，臉漲得通紅，眼眶裡還帶著一絲沒忍住的淚光。可王寶珠偏偏就在那一刻看對眼了。她覺得這個人跟村裡那些粗手大腳的莊稼漢不一樣——他白淨，他斯文，他身上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地方的氣質，哪怕是渾身糞水蹲在田埂上，也像一個落難的公子，而不是一個真正的泥腿子。她從小到大要什麼有什麼，村裡的小夥子她一個都看不上，她就要找一個跟別人都不一樣的人。
趙傑明蹲在田埂上，拿著手帕使勁擦手上的血。手帕是絲綢的，雪白，右下角還繡著他名字的拼音縮寫，在紅旗大隊的泥土地上顯得格格不入。他擦了兩下，手帕就被血和泥染得不成樣子了。
“給你。”一隻搪瓷缸子遞到他面前，端缸子的手白淨圓潤，指甲剪得整整齊齊。他抬起頭，看見一張圓圓的、帶著幾分嬌憨的臉。王寶珠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的確良襯衫，頭髮編成一條粗辮子搭在肩上，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在紅旗大隊灰撲撲的背景裡顯得格外鮮亮。
趙傑明看了她一眼，沒接。他不太想跟一個鄉下丫頭搭話，哪怕她笑得再好看，那也是鄉下丫頭。他骨子裡還是那個京城趙家的少爺，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看不上這窮山溝裡的一切。
“這是白糖水，甜的，喝了能好受點。”王寶珠見他不接，也不惱，首接把搪瓷缸子塞進他手裡，然後大大方方地蹲在他旁邊，歪著頭打量他，“你叫趙傑明吧？我聽說你是京城來的？京城什麼樣？天安門是不是特別大？”
趙傑明端著搪瓷缸子，猶豫了一下，低頭抿了一口。糖水是溫的，甜絲絲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在這個又冷又狼狽的下午，居然讓他覺得好受了一點。他把缸子還給王寶珠，說了句“謝謝”，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未散的委屈。
“你手上全是泡，還有血，你別動，我去給你找藥。”王寶珠眼尖，一眼就看見了他掌心裡磨破的水泡和虎口上裂開的口子，二話不說站起來就跑回家了。沒過多久她又跑了回來，手裡攥著一小瓶紫藥水和一卷紗布，蹲下來就要給趙傑明上藥。趙傑明想把手縮回去，被她一把按住：“別動！你這傷口不處理，明天化膿了怎麼辦？”
趙傑明被她按著手，臉微微紅了一下。除了他媽和他家保姆，還沒有哪個女人這麼不由分說地抓著他的手不鬆開的。
從那天起，王寶珠就像一顆黏豆包一樣黏上了趙傑明。起初趙傑明是拒絕的。他看不上她——一個村長的閨女，在紅旗大隊算個寶，放到京城連趙家的門檻都摸不著。可他的拒絕在王寶珠面前就像拳頭打在棉花上，她根本不吃這一套。你說不用她送飯，她照樣端著搪瓷缸子往你手裡塞；你說不用她幫忙幹活，她二話不說搶過你的扁擔就幫你挑；你說不用她來找你，她第二天照樣笑嘻嘻地出現在你面前，手裡不是揣著兩個煮雞蛋就是一把炒花生。
更要命的是，趙傑明發現自己真的撐不下去了。工分掙不夠，食堂分給他的口糧一天比一天少，從兩頓稀粥變成了一頓更稀的粥，稀得能照見天上飛過的鳥。他的肩膀磨爛了結痂，結痂又磨爛，每天晚上躺在硬邦邦的大通鋪上，渾身疼得睡不著覺。他餓得頭昏眼花，有氣無力地蹲在田埂上，看著別的知青分到的那碗粥首咽口水。這時候王寶珠又來了，手裡端著一碗白米粥，粥裡還臥著一個荷包蛋。
“吃吧，我從家裡偷偷端出來的，我爸不知道。”她把碗塞進趙傑明手裡，語氣是命令式的，可眼睛裡的心疼是真的。
趙傑明端著碗，沉默了很久。白米粥的熱氣撲在他臉上，荷包蛋的香味鑽進鼻子裡，他的胃在瘋狂地叫囂，他的自尊卻在做著最後的掙扎。吃，就等於是接受了她的好意，就等於是默認了這段關係。不吃，他就得繼續捱餓，繼續在那張硬邦邦的大通鋪上餓得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他看著碗裡那個白嫩嫩的荷包蛋，聞著那股他以前從沒覺得有這麼香過的米粥味，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吃了。
把碗底都舔得乾乾淨淨。
王寶珠蹲在旁邊看著他吃，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六月天的向日葵。她伸手拍了拍趙傑明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說：“你放心，以後跟著我，保準不讓你餓著。我爸是村長，隊裡的事他一句話就能安排。回頭我讓他給你調個輕省活計，不用下地，不用挑糞，讓你去倉庫記賬——你識字的吧？”
趙傑明點了點頭。他把空碗還給王寶珠，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百味雜陳。他覺得自己像是把靈魂賣給了一個鄉下女人——不，說“賣”都抬舉了自己，就為了一碗白米粥和一個荷包蛋。
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從那以後，王寶珠來得更勤了。她大搖大擺地進出知青點，給趙傑明送吃的、送衣服、送她偷偷納的鞋墊。她在知青們面前毫不掩飾自己對趙傑明的心思，看他的眼神熱得像要燒起來。知青們私下裡嘀嘀咕咕，有人說趙傑明是被富婆包養了，有人說王寶珠不要臉倒貼，還有人打賭她什麼時候能把這個京城少爺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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