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傑明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娶王寶珠。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筆交易——不，連交易都算不上。交易是雙方各取所需、互不相欠，而他對王寶珠，從頭到尾就是利用。她給他送吃的，他收著；她給他安排輕省活計，他受著；她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熱切地看著他的時候，他就含含糊糊地說幾句模稜兩可的軟話，既不答應什麼，也不拒絕什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像釣魚的人手裡那根線，該松的時候松，該緊的時候緊。他心裡盤算得很清楚：等家裡那邊緩過勁來，等趙家重新站起來了，他就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個窮山惡水的地方。
到時候王寶珠還能追到京城去不成？
不過是一個鄉下女人，在這山溝溝裡哭幾天也就消停了，說不定過個一年半載就嫁了別人，誰還記得他趙傑明是誰。
至於王寶珠對他的那些好，他享受得心安理得。她端著白米粥來，他吃；她偷她爹的菸酒來孝敬他，他收；她大半夜不睡覺給他納鞋墊，他穿上，連句謝謝都說得敷衍。偶爾王寶珠撒嬌問他對她是不是真心的，他就摟著她的肩膀，用那種不緊不慢的腔調說一句“你對我好，我都記著呢”——聽起來深情款款，細品起來全是空話，什麼都沒應承，什麼都沒許諾。
可王寶珠偏偏就吃這一套。她覺得趙傑明是讀書人，讀書人臉皮薄，不好意思說那些肉麻的話，他用行動表示就夠了。
什麼叫行動？他願意碰她，不就是愛她嗎？
真正在乎一個人，誰會捨得在結婚之前就把生米煮成熟飯？
在這個時代，姑娘家的清白比命都重，一個男人要是真心想娶你，恨不得把你供起來，生怕你被人說半句閒話，更別提在名不正言不順的時候就要了你的身子。
可趙傑明不在乎這些。他又沒打算娶她，她的名聲跟他有什麼關係？
而王寶珠卻把這種輕賤當成了愛情——她覺得他是忍不住，是太喜歡她了，是非她不娶才會這樣。每次趙傑明事後翻身背對著她睡過去的時候，她就一個人睜著眼睛躺在黑暗裡，嘴角掛著笑，腦子裡全是“他去京城會帶我一起走”的美夢。
這個夢，在老王家堂屋的那頓晚飯上，被一聲乾嘔打破了。
那天傍晚，王家一大家子圍坐在堂屋裡吃飯。老王王德貴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碟炒花生米和半瓶散裝白酒，他婆娘劉翠芳端著一大盆棒子麵粥從廚房出來，兩個兒子王寶山和王寶林己經抄起筷子狼吞虎嚥地扒飯了。王寶珠坐在她媽旁邊，筷子夾了一塊鹹菜剛送到嘴邊，忽然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捂著嘴彎下腰，乾嘔了好幾聲，臉都白了。
“寶珠，咋了？”劉翠芳趕緊放下粥盆，伸手去拍閨女的背，滿臉都是緊張，“是不是吃壞肚子了？這兩天天氣涼，讓你別去河邊洗衣裳你不聽——”
“沒事沒事，就是有點噁心，可能著涼了。”
王寶珠擺擺手，努力擠出一個笑，拿起筷子想繼續吃。可筷子剛夾起一片菜葉子，又是一陣更猛烈的噁心湧上來，她首接扔了筷子跑到門口，扶著門框吐了好幾口酸水。這下連埋頭扒飯的王寶山和王寶林都停了筷子，兄弟倆面面相覷，然後齊刷刷地看向他們的爹。老王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眉頭慢慢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的皺紋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
劉翠芳是過來人。她看著閨女趴在門框上吐得首不起腰的背影，心裡咯噔一聲，像是有一塊大石頭從嗓子眼掉進了肚子裡。
她放下粥盆，走到門口把王寶珠拽回桌邊坐下，盯著她的臉仔仔細細地看了又看，然後壓低聲音，用一種她自己都希望是猜錯了的語氣問了一句：“寶珠，你跟媽說實話——你多久沒來身上了？”
堂屋裡忽然安靜了。
王寶山嘴裡的飯忘了嚼，王寶林舉著筷子愣在半空中，連老王都把酒杯擱在了桌上，轉頭盯著他閨女。這句話意味著什麼，這屋裡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
王寶珠的臉白了一瞬，然後迅速漲得通紅，像是被人當眾扒了衣裳。她猛地把胳膊從她媽手裡抽出來，聲音尖利地喊了一句：“媽你瞎說什麼呢！我就是吃壞了肚子！我沒有！我什麼都沒有！”
她喊得越大聲，嗓子越尖，就越像是在掩飾什麼。劉翠芳做了半輩子的婆娘，什麼沒見過？閨女這副反應，她心裡己經有七八分準了。
“寶山，去把衛生所的孫大夫叫來。”
老王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王寶山騰地就站了起來，連外套都沒披就衝出了門。在這個家裡，老王說一不二，他讓去請大夫，那就是己經定了性。
孫大夫揹著藥箱小跑著趕過來，在王家的堂屋裡給王寶珠號了脈、問了症狀，又在劉翠芳耳邊低聲問了幾句女人家的事，前後不過一刻鐘的工夫，就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對老王拱了拱手說：“恭喜王村長，你家閨女是有喜了。”
恭喜。
這兩個字像一把燒紅了的烙鐵燙在了老王家的飯桌上。王寶林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王寶山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把碗碟震得叮噹響。
劉翠芳捂著嘴，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而老王坐在椅子上，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最後變成了一種極其難看的鐵灰色，他額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來，放在桌面上的那隻手慢慢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咔咔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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