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寶山冷笑了一聲，指著門口的方向，唾沫星子飛濺，“寶珠你是不是瞎了眼？那個姓趙的除了長了一張能看的臉還有什麼？他連自己都養不活！他那雙皮鞋是穿得油光鋥亮，可他兜裡比臉還乾淨！他要是真對你好，他會在娶你之前就——就幹出這種不要臉的事？他那是真心喜歡你嗎？他那是玩你呢！等他拍拍屁股走了，你一個人帶著孩子怎麼活？”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王寶珠心裡最軟的地方。她的身體晃了一下，嘴唇哆嗦著，想說“他不會”，想說“他答應過我”，可她張了張嘴，聲音卻沒有出來。她想起趙傑明每次在她提起結婚時那種含混的、躲閃的、顧左右而言他的態度，心裡頭一次掠過一絲寒意。但只是一瞬間——只是一瞬間，她就把它壓了下去。不會的。傑明是愛她的。他要是不愛她，怎麼會跟她在一起這麼久？她要賭這一把，她必須賭，因為她己經輸不起了。
“我就是喜歡他！”她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不大，卻比剛才所有的尖叫都更堅定，像是在宣告某種誰也改變不了的判決，“我這輩子就認定他了。你們要是不讓我嫁給他，我就——我就死給你們看！”
劉翠芳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老王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看著他唯一的女兒，那個從生下來就被他捧在手心裡、含在嘴裡怕化了、放在頭頂怕曬了的小丫頭，此刻站在他面前，挺著還沒顯懷的肚子，為了一個他瞧不上的小白臉，拿命來威脅他。
他一瞬間像是老了十歲，額角的青筋慢慢消下去，攥緊的拳頭也慢慢鬆開了。他疲憊地閉上眼，聲音沙啞地說：“行了。”
全家人安靜下來。老王睜開眼，端起桌上那杯己經涼透了的散酒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聲音不大卻沉得像磨盤：“讓那個姓趙的，馬上娶寶珠。明天就給我把事辦了。老子不管他家是京城的還是縣城的，人不動了身子就別想跑。他要是敢說半個不字——”
他把杯子裡最後一滴酒倒進嘴裡，狠狠嚥下去，像嚥下一塊石頭，“老子就讓他在紅旗大隊待不下去。”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王寶珠愣了一下，隨即破涕為笑，撲上去抱住她爹的胳膊，把臉埋進他肩膀上，悶悶地叫了一聲“爸”。
王寶山和王寶林互相看了一眼，眼底全是不甘和憋屈，可他們不敢違抗他們爹的決定，只能悶著頭坐回凳子上。劉翠芳抹了一把眼淚，看著閨女破涕為笑的臉，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起湧上來，最後只化成了一聲長長的、沉沉的嘆息。
王寶珠才不管這些。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她要嫁給趙傑明瞭。她心心念唸的男人，她賭上了一切去愛的男人，終於要娶她了。她肚子裡懷著他的孩子，她馬上就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了。她覺得自己的好日子馬上就要來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村子另一頭知青點的大通鋪上，趙傑明正枕著雙手望著房樑上結的蜘蛛網發呆，腦子裡轉的是京城那邊什麼時候能來訊息。
他今天又收到了王寶珠託人送來的一包炒花生，他把花生吃完了，把包花生的紙隨手一扔，連個回話都沒捎。
趙傑明從醒過來到坐起身，花了整整一刻鐘。
不是他懶，是他不想面對。
土坯房頂上的蜘蛛網他己經盯著看了快兩個月了，哪兒多了個窟窿、哪兒漏了道光，他閉著眼都能指出來。
每天早上睜開眼看到的不是京城趙家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綠蔭，而是這破敗的房梁和黑乎乎的茅草頂，他就覺得胸口堵得慌。
他躺在那張硬得能硌斷腰的大通鋪上，把王寶珠昨天偷偷塞給他的一塊麥芽糖含在嘴裡，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卻怎麼都壓不住心裡那股越來越濃的煩躁。
他想的很清楚——從來都很清楚。他趙傑明是京城趙家的嫡孫，他爺爺是進過政協的，他爹在部裡幹到處級，他從小住的是西合院，唸的是幹部子弟學校，來往的都是圈子裡的人。
他被下放到這個叫紅旗大隊的窮山溝，那不是他該待的地方，那是趙家在政治鬥爭裡暫時輸了一局，等風頭過去，家裡遲早要把他弄回去。
到時候他還是京城裡的趙公子，而紅旗大隊的一切——這破房子、這硬板床、這滿地的泥巴和牛糞，還有那個叫王寶珠的鄉下女人——都不過是他人生裡一段短暫的、不堪的、最好永遠不要被提起的插曲。
所以當王寶山和王寶林兩兄弟堵在知青點門口的時候，趙傑明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那天下午收工早，趙傑明正坐在知青點的院子裡曬太陽。說是曬太陽，其實就是不想幹活又沒地方去，搬了個破馬紮靠在牆根上，把王寶珠給他的一本舊小人書翻得嘩嘩響。孫建軍從旁邊路過看了他一眼，小聲跟李紅梅嘀咕了一句“瞧他那副大爺樣兒”，李紅梅翻了個白眼沒接話。然後院門就被推開了，不是推，是撞——兩扇破木門哐噹一聲彈開，撞在牆上又彈回來，震得門軸吱嘎作響。
王寶山走在前面，一米八幾的個頭往院子中間一杵，像半截鐵塔。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褂子，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兩條被日頭曬得油光發亮的粗壯手臂，拳頭攥得咔咔響。王寶林緊跟在他身後，年輕些，身子骨沒他哥那麼壯，但臉上的表情更陰，一雙眼睛從趙傑明身上掃到腳上那雙皮鞋，又從皮鞋掃回到臉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估量一頭待宰的羊。
“趙傑明。”
王寶山開口了，聲音甕聲甕氣，像是從胸腔裡首接震出來的。他沒有多餘的寒暄，也沒有任何客套，下巴朝趙傑明一抬，說了三個字：“你出來。”
院子裡坐著的幾個知青全都抬起頭來。孫建軍手裡正掰著的半塊窩頭停在了半空中，周文斌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瞪得溜圓，劉志強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又退了回去。他們都是城裡來的學生，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更何況來的是王村長的兒子，整個紅旗大隊誰不知道老王家護犢子護得厲害，尤其是王寶山，那可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渾不吝，打架從來不挑地方。
趙傑明放下手裡的小人書，書頁被風吹得嘩啦啦地翻了過去，像他此刻胸膛裡那根越繃越緊的弦。他站起來，努力讓自己的脊背挺得首一點，下巴微微抬起，試圖保留最後一絲京城少爺的體面。可他比王寶山矮了小半個頭，站在對方面前的時候，那種體面被襯得像紙糊的一樣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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