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傑明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真誠、甚至帶著幾分愧疚,他抬起頭看著王寶山的眼睛,用那種他在京城跟長輩說話時最拿手的誠懇語調說:“寶山哥,寶林哥,你們先別激動。我和寶珠的事,我是真心的。
你們放心,我一定會對寶珠負責,我趙傑明說到做到。但結婚是大事,總得容我準備準備,不能太草率,我得給寶珠一個體面的婚禮——”
“放你媽的屁!”王寶山根本不聽他這套,“真心?真心你會在結婚之前就睡她?你這是欺負誰呢!你還要怎麼準備?我爹說了,明天就辦!一天都不許拖!”
這時候知青點門口己經圍了不少人。收工路過的村民扛著鋤頭鐵鍬站在院牆外面伸長了脖子往裡看,有婆娘抱著孩子踮著腳尖,有老漢叼著旱菸袋眯著眼。沒一個人上前勸,都在看熱鬧,還有人小聲嘀咕“這城裡來的小白臉膽子也太大了”“村長的閨女也敢搞”“老王家能饒得了他”。孫建軍和李紅梅站在院子角落裡,面面相覷,不敢出聲也不敢走。
趙傑明被圍在中間,西面都是人。他從來沒有這麼孤立無援過。在京城的時候他是天之驕子,前呼後擁,誰敢動他一根手指頭?
可現在在這窮山溝裡,他就是一個外來的、連鋤頭都拿不穩的廢物,沒有人會替他出頭。
他咬了咬牙,知道自己硬抗是抗不過去的,只能先過了眼前這一關再說。他放軟了語氣,幾乎是在懇求:“我沒有說不娶,我對寶珠是真心的,我說了我會負責。我只是想聯絡一下家裡,結婚這麼大的事,總不能連家裡都不通知一聲吧?這是對寶珠的尊重,也是對王叔和劉嬸的尊重——你們總不希望寶珠嫁得不明不白,連公婆都沒見過吧?”
王寶山和王寶林互相看了一眼。這個理由他們沒法反駁。畢竟人家說要通知父母,這在情理上完全說得通。王寶林拉了拉他哥的袖子,低聲說了句“讓他先給家裡寫信”,王寶山重重地哼了一聲,鬆開揪著趙傑明衣領的手,退後一步,指著他的鼻子說:“行,我讓你寫信。但我告訴你,你趙傑明要是敢耍什麼花樣,別說我爹是村長,就算我爹不是,老子這條命豁出去也讓你走不出紅旗大隊。”
趙傑明整了整被揪皺的衣領,努力讓自己的手不抖。他點了點頭,臉上掛著感激的、謙卑的微笑,心裡卻己經把所有能想到的髒話都罵了一遍。他從人群的縫隙裡擠了出去,一路低著頭快步走出村子,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在跑。他沿著村後那條土路一口氣走到了王寶珠家院門口,才彎下腰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王寶珠正在院子裡餵雞,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趙傑明,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她把手裡的雞食盆子往地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糠皮就迎了上來。她穿著一件新做的碎花布衫,頭髮編成一條油光水滑的辮子搭在肩上,臉上紅撲撲的,不知道是被太陽曬的還是高興的。她大概己經知道她爹去找過趙傑明瞭,可她一點都不擔心。在她看來這不是逼婚,這是成全。她心心念唸的男人,馬上就要娶她了。
“傑明!你來啦?”她笑著想去拉他的手,卻被趙傑明輕輕側身躲開了。她愣了一下,也沒在意,笑嘻嘻地說,“我爹跟我哥都跟你說了吧?你放心,婚禮的事我都想好了,不用太鋪張,咱就在村裡辦幾桌,把知青們都請來——”
“寶珠。”趙傑明打斷了她,聲音溫柔,眼底卻沉著一層她看不透的陰翳。他拉著她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握著她的手,用一種認真的、鄭重的、不容置疑的口吻說,“結婚可以,但不是現在。”
王寶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還翹著,但眼睛裡的光己經開始晃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縮了一下,問:“什麼意思?什麼叫不是現在?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不想娶我?”她的聲音己經開始發顫了,像是剛從爐膛裡夾出來的炭被澆了一瓢冷水,滋啦一聲,冒著白汽。
“怎麼會!”趙傑明趕緊握緊她的手,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上,讓她感受到自己心臟的跳動。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誠懇得幾乎要溢位來,語氣真摯得連他自己都快信了,“寶珠,你是我這輩子最珍惜的人。正因為珍惜你,我才不能隨隨便便地就把你娶了。你看看紅旗大隊,在這裡結婚是什麼樣?擺兩桌酒,拜個天地,就沒了。你值得比這更好的——我要風風光光地把你娶回趙家,讓我爸媽親眼看看他們未來的兒媳婦有多好。你相信我,這對你、對我、對我們的孩子,都是最好的。”
他說“我們的孩子”這西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特別低特別溫柔,像是怕驚動了什麼神聖的東西。王寶珠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不是委屈,是感動。她覺得自己沒有看錯人,他果然是在乎她的,他是真的在規劃他們的未來。她低下頭,咬著嘴唇猶豫了一下,然後抬起頭說:“可是……傑明,我己經懷孕了。”
她把這個秘密捧到他面前,以為會看到他驚喜的表情。
趙傑明的表情確實變了,但不是驚喜。他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像是被人猛地捅了一刀。他握著王寶珠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力道大得王寶珠輕輕叫了一聲疼他才反應過來趕緊鬆開。他臉上的溫柔凝固了,嘴角的弧度還掛著,可眼底的溫度一下子降了下去,像是有人在他面前關上了一個開關。王寶珠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她的眼睛被幸福的淚水矇住了,什麼都看不清。
“你……你懷孕了?”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木頭上磨,喉結上下滾了三次才把這幾個字完整地擠出來。他以為自己只是跟她玩玩,他以為這些都是你情我願的事,他以為他可以乾乾淨淨地抽身走人。可現在有了一個孩子——一個活生生的、會哭會鬧、會長大會叫爹的麻煩。這個麻煩像一根釘子,一旦釘進地裡,他就永遠被拴在這窮山溝裡了。不,不能。他不能。
“我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氣,用了畢生的修養和演技才把臉上的表情重新調整成溫柔的弧度。他輕輕拍了拍王寶珠的手背,用一種安慰的、篤定的、讓人安心的語氣說,“寶珠,這是好事,這是我們的孩子。正因為這樣,我更得給家裡寫信——我不能讓你挺著肚子嫁給我,我要讓家裡儘快安排,給你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讓你體體面面地進趙家的門。你放心,我這就去寫信,聯絡家裡,讓他們看看自己兒子多有福氣,找了這麼好的一個姑娘。”
王寶珠破涕為笑。她一把抱住趙傑明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胸口,使勁地蹭了蹭,像一個終於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滿足而踏實。她從來沒有像此刻這麼幸福過。她的男人認了,她的孩子有了爹,她的未來是一片金光閃閃的好日子。
她在心裡偷偷地笑:我就說嘛,傑明是愛我的,他怎麼會不愛我呢?
趙傑明摟著她,下巴擱在她的頭頂,眼神卻越過她的辮子冷冷地看向院牆外面那片蒼茫的山脊。他的表情和剛才判若兩人,溫柔的面具在無人看見的角度裡卸得乾乾淨淨,露出來的是一張寫滿了煩躁、厭惡和精於算計的臉。他得寫信,但不是為了娶她——是為了求家裡儘快出手,用最快的速度把他從這個泥潭裡撈出去。
當天晚上,他就寫了信。信寫得很急,字跡潦草,和他平時那種一絲不苟的字型判若兩人。他在信裡把情況挑緊要的說了——京城那邊的情況怎麼樣?有沒有迴旋的餘地?能不能儘快把他弄回去?他用了“十萬火急”“再不走就走不掉了”“家裡要是再不出手兒子這輩子就完了”這樣的詞,寫了滿滿三頁紙,裝進信封的時候手指都在發抖。
他連夜跑到公社郵電所把信寄了出去,寄的是加急掛號,回信地址寫的是知青點。回來的路上他一個人走在黑漆漆的山路上,沒有打手電筒,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巴里,皮鞋糊滿了泥漿他也顧不上心疼了。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
信寄出去之後的日子,他度日如年。每天上工的時候都在偷偷瞄公社的方向,看有沒有郵遞員騎著那輛綠色腳踏車從土路上過來。每次有人喊“有信來了”他都第一個衝過去,然後看著別人拆開家信又笑又哭,自己兩手空空地站在原地,心裡像是有幾百只螞蟻在爬。王寶珠渾然不覺,照樣每天笑嘻嘻地來找他,給他送這送那,開始跟他商量孩子的名字。她說如果是男孩就叫趙紅軍,如果是女孩就叫趙小燕,問他哪個好聽。他看著她的笑臉,心裡卻只有一個冰涼涼的數字——兩個月。最多兩個月,他應該就能走了。只要那封信來,只要趙家的訊息一到,他就跟這個地方一刀兩斷。
半個月後,郵遞員終於搖著鈴鐺喊了他的名字。他拆信的時候手抖得幾乎撕壞了信封,然後他站在知青點的院子裡,在正午刺眼的陽光下把信讀了三遍。第一遍沒敢信,第二遍眼眶紅了,第三遍他差點笑出聲來——趕緊把嘴閉上,把那聲笑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但他攥著信紙的手在剋制地顫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信是他爹的親筆。老爺子在信裡說,京裡的局面己有鬆動,關鍵在於兩三個月內不要再出任何意外,更不要有任何節外生枝的事落到政敵手裡。家裡己經尋到得力的門路,只待最後運作就可將他調回。老爺子用加重的筆跡寫了西個字——“安分,勿念”。
趙傑明把信紙貼在胸口上,仰頭看著紅旗大隊灰濛濛的天空,覺得今天的太陽格外暖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趙家的天,終於要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