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密報摺好收進懷裡，望向東面長安的方向。那裡正在加高城牆，正在搜刮民脂，正在開一場又一場沒有結果的朝會，正在惶恐中等待著什麼。而這一切在景行看來，都己經不重要了。長安不再是一個需要仰望的目標，它正自己一點一點地矮下去，矮到只剩下一個地名，一段舊事，一場遲早會被翻篇的過去。
他轉身走回衙門內堂，攤開地圖，在五州和漠北的整片區域上用炭筆畫了一個大圈。那圈畫得很大，從狼居胥山一路延伸到延州的南界，幾乎佔了整個地圖的西北半壁。他看了片刻，然後提筆在旁邊寫了兩個字，墨色濃重，力透紙背：
“根基。”
景行用了一個春天把五州之地和漠北草原牢牢連成了一體。
他設了軍屯、開墾荒地、整頓商路，把五州的賦稅統一徵收、統一調配。漠北草原上各部族牧民的牛羊和五州百姓的糧食互通有無，三萬多騎兵輪番換防操練，鐵匠坊晝夜不停地打著兵器，柳長卿帶著一幫書吏把戶籍和糧賬理得清清楚楚。整個西北像一臺被擰緊了發條的機器，每個齒輪都在咬合、轉動，積蓄著一股即將迸發出來的力量。
入夏之後第一個傍晚，景行把趙獵、馬顯、陳三、錢六、柳長卿、鄭懷安、譚仲、周大鐵、馬顯手下新提拔的幾個年輕騎將，還有鐵勒部和扎木部歸附後派來的兩位千戶長，全部叫到了平涼府的大堂裡。堂中燭火通明，几案上攤著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上面從狼居胥山一路畫到長安城，沿途的關隘、河流、城池、道路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
景行站在地圖前面，背對著眾人。堂中安靜了片刻，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正仰頭看著他的面孔。趙獵的手己經按在了斧柄上，馬顯的腰桿挺得筆首，陳三手裡的賬冊被他攥得邊角都捲了，連一貫淡定的柳長卿也微微前傾了身子。
“差不多了。”景行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了堂中所有人的耳膜裡，“朝廷在南邊忙著撲火，長安城裡的國庫己經搬空了，戶部的人還在想辦法從百姓身上刮最後一層油。民心散了，軍心也散了。咱們這五州加漠北，兵精糧足，人心所向——如果現在不動，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趙獵第一個站了起來，斧頭往地上一頓，甕聲甕氣地吼了一句：“將軍！你說怎麼打！我趙獵這條命早就掛在你刀尖上了！你說往東，我絕不含糊！”
馬顯也站了起來，抱拳行禮，聲音乾脆利落：“騎兵營三萬騎，全部整裝待發。將軍一聲令下，三天之內可以全軍開拔。”
陳三搓了搓手，咧嘴笑了：“糧草足夠大軍吃五個月，沿途的補給線我都標好了，每三十里設一箇中轉倉。”
柳長卿緩緩起身，拱手道：“將軍，檄文己經擬好了。老夫與鄭先生斟酌了三日，措辭幾經修改，請將軍過目。”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紙，雙手遞上。
景行接過來展開，目光掃過那一行行工整有力的字跡。檄文從大燕朝廷失德開篇，歷數其橫徵暴斂、割地賠款、任用奸佞、殘害忠良之罪。又寫到北狄鐵蹄南下之時朝廷畏縮求和、割讓河東三州、百萬銀兩賠款的屈辱，寫到北方百姓流離失所、南方起義風起雲湧的現狀。最後筆鋒一轉，正大光明地亮出了起兵的口號——“靖難誅賊，清君側，安天下”。
他沒有再改一個字。放下檄文，抬起頭來，目光掃過堂中所有人的臉：“傳檄天下。明日，出兵。”
那一夜，整個西北沸騰了。
檄文連夜抄了上百份，由快馬送往五州各城和漠北各部落，再經由商路和流民口口相傳向西面八方擴散。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平涼城外的校場上己經聚起了黑壓壓的人馬。旗幟在晨風中翻卷，刀槍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寒光。三萬多騎兵列陣整齊，後面是數萬步卒和輜重隊伍，一眼望不到邊。景行騎著他那匹黑馬從城門中緩緩出來的時候，校場上爆發出震天的呼聲，像一道驚雷滾過大地，把整片西北從沉睡中徹底震醒了。
大軍開拔那天，旌旗蔽日，馬蹄如雷。從平涼出發，一路向東，延州的百姓站在路邊看著那支綿延不絕的隊伍，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孩子舉過頭頂讓他看得更清楚些。隊伍走了三天三夜才全部出城，前鋒己經踏上了慶州東面的官道，後隊還在平涼城外的田野上集結。
訊息傳到長安的時候，大明宮的朝會正開了一半。
內侍總管跌跌撞撞地衝進殿來，連禮節都顧不上了，聲音尖利得變了調：“陛下！西面急報——景行起兵了！他釋出檄文，號稱“靖難誅賊”，親率大軍東進，前鋒己過慶州，正朝長安方向壓來！”
滿殿譁然。有人手裡的笏板掉在地上，啪的一聲碎成兩截。天子的臉瞬間褪盡了血色，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來，雙手撐著案面，指節白得像骨頭：“他……他說什麼？靖難誅賊？他一個逆賊，說朕是賊？”
沒有人能回答他。殿中像一鍋被攪動的沸水，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張繼先的臉白得像紙，劉伯溫的手抖得握不住手裡的文書，武將們面面相覷，有人己經在盤算著怎麼找藉口脫身。王弘遠站在班列中，面色鐵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沒有開口。
天子終於從震驚中清醒過來，他的聲音尖利而嘶啞：“傳令！各地守軍立刻集結！派兵到隴關！那是入關的必經之路！無論如何也要給我擋住！”
兵部尚書戰戰兢兢出列：“陛下……如今關中一帶的兵力……滿打滿算只有兩萬餘人……且多是新募之卒，未經戰陣……”
“兩萬人也要擋！”
天子猛地一拍案桌，“擋不住，所有人都別想活！”
隴關。長安以西最後一道天險。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關口，兩側峭壁如削，中間只容一隊人馬並行，關牆高兩丈有餘，用青石壘成，歷經百年風雨依然堅固。守關的將領名叫趙崇信，是趙元朗的族侄，一個三十出頭的武官。他帶著兩萬新募的守軍趕到隴關的時候，景行的前鋒己經到了關外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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