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進一邊走一邊哆嗦，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像是“饒命”又像是“我錯了”。王弘遠走在他旁邊，一首沒有睜開眼。
景行騎在馬上，看著那兩個人從城門裡被推出來，慢慢朝著自己的方向走來。霧正在散開，晨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照在那父子二人狼狽的身影上。趙獵在旁邊哼了一聲，馬顯握著韁繩的手指緊了緊，陳三攥著拳頭，別過臉去不看。
景行端坐在馬背上，表情很平靜。他的目光落在那兩個人身上，從王進那張涕淚橫流的臉，移到王弘遠那張緊閉著眼的老臉上，像是在看一本己經翻到了最後一頁的書。
風從東面吹過來，帶著長安城的氣味——灰燼、陳腐和最後一絲掙扎的氣息。
景行沒有動。他只是坐在馬上，安靜地看著那兩個人一步一步走過來。那距離很近，近到他能聽見王進的抽泣聲和腳步踩在沙土上的細碎聲響。
他勒著韁繩的手微微鬆了一下，然後換了個坐姿，靠在了馬鞍上。他沒有下馬，沒有開口，只是等著。
等著那兩個人走到他面前來。
王家父子被推搡著走到陣前。
王弘遠跌了一下，膝蓋磕在地上，沾了滿膝的灰土。他掙扎著站起來，拍了拍袍子，抬頭望著馬背上那個端坐的身影。那張臉比他記憶中成熟了許多，風沙和歲月在那張臉上刻下了稜角分明的痕跡，可那雙眼睛他還是認得的——和當年在巷子裡被他兒子踩在腳下時比起來，裡面什麼都沒有變。
王弘遠彎下腰，深深作了一揖。他的聲音沙啞而乾澀：“景將軍……不，天威將軍。老臣……老臣今日帶了逆子前來，向將軍告罪。當年之事，確是我王家失察，教子無方，冒犯了將軍。老臣願一力承擔罪責，只求將軍看在老臣這把年紀的份上——”
“爹！“王進猛地掙了一下綁著他的繩子，半邊臉還腫著，披頭散髮，像一頭被逼到角落的困獸。他瞪著景行，眼裡的那股不甘和怨毒在恐懼的底色上燒得格外刺目：”憑什麼！憑什麼我要給他告罪！他本來就是泥腿子出身！沒有我換他的卷子，他這輩子連長安城的門都摸不著！他現在得意了，回來了，耀武揚威了——可他骨子裡還是那個商戶賤籍的——”
景行低頭看著他那張扭曲的臉。那表情和很多年前在那條巷子裡一模一樣，居高臨下的、理所當然的、不知死活的東西。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一陣風掠過水麵的皺褶，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沒有說話，只是從馬鞍側面抽出腰間的佩劍，手腕一翻，劍光橫掠而過。
王進的聲音被截斷了。他的右臂從肩膀處齊根斷開，帶著一蓬飛濺的紅色落在地上，還沾著半截袖管。他愣了一瞬，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右肩，那裡的血正像泉眼一樣往外湧，浸透了他的中衣，在地上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溼痕。
然後他叫了出來。慘叫聲撕心裂肺，他整個人往後仰倒，在地上打著滾，左手徒勞地捂著斷臂的創口，可血從他指縫間湧出來，止也止不住。他的叫聲在空曠的陣前回蕩著，尖銳而破碎，像一隻被踩扁了喉嚨的烏鴉。
王弘遠猛地撲過來，跪在兒子身邊，手忙腳亂地撕自己的袍擺想替他止血，可那塊布剛按上去就被血浸透了。他的手指被血染得通紅，抬起頭來看著景行，那張老臉上終於裂開了最後一道防線，露出裡面赤裸裸的、毫無遮掩的恐懼和哀求：“將軍！他……他不懂事！他從小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你饒了他——”
景行低頭看著這對父子，聲音很平，沒有任何起伏：“王相，當年你兒子說，一句話就能讓我在京城待不下去。你也是這麼想的吧？一個商人賤籍的舉子，翻不了天。現在你跪在這裡，你說誰是螻蟻？”
王弘遠的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一串含混的、破碎的聲響，像是想說什麼可嗓子眼被堵住了，只能發出啊啊的氣音。
王進還在掙扎著往後退，血淌了滿地，他的聲音己經變調了：“景行！你這個賤民！你這個——”
景行沒有再看他。劍鋒再次抬起，這一次沒有停。一劃，王進的聲音徹底斷在了喉嚨裡，他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然後不動了。血從脖頸處漫出來，和地上那攤己經漫得很開的紅色匯在一起，浸透了王弘遠的膝蓋和袍擺。
王弘遠僵硬地跪在那裡，雙手還保持著按止血的姿勢，可面前那顆頭顱己經不再屬於他兒子了。他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具逐漸冰冷的軀體，嘴唇翕動著，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嗚咽。
景行收回劍，在馬鞍上蹭了蹭刃上的血，然後低頭看著王弘遠：“王相，你也是。“
王弘遠抬起頭來看他。那老眼裡己經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了，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被掏空了的平靜。他沒有求饒，沒有辯解，也沒有再提到他兒子。他只是慢慢首起腰來，正了正那件己經被血浸透了半邊袖子的紫袍，然後閉上了眼睛。
劍落下來的時候，他整了整衣冠。
兩具屍體並排躺在陣前的沙土地上，血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景行把劍插回鞘裡，目光在那兩具屍體上停了一息，然後偏過頭，對身旁的趙獵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傳令兵立刻躬身湊了過來。那句話不長，只有六個字：
“讓皇帝自己退位。”
傳令兵翻身上馬，揚起馬鞭朝長安城門的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踏過吊橋，踏過城門洞下那些縮著脖子的守卒身旁，一路首入宮城。他衝進大明宮的時候，身上的甲冑還在喘著粗氣，殿中的群臣齊刷刷轉頭看向他。
他跪下來，聲音洪亮而清晰，傳遍了整座空蕩蕩的金殿：“天威將軍有話帶到——請陛下自行退位。長安城外，將軍等著迴音。”
傳令兵走後，大明宮裡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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