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傑明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他不怕王寶珠,可他怕老王。這個老農民雖然只是個村長,可在紅旗大隊這一畝三分地上,他比京城裡的部長還管用。老王站在院子裡,連句寒暄都沒有,首接把那份紅標頭檔案展開舉到他面前,聲音不大,卻沉得像磨盤碾過石板:“你自己看。”
趙傑明接過檔案。
他只看了三行,臉就白了。再看五行,手指開始抖。看到最後,那份檔案從他手裡滑落,飄飄悠悠地落在地上,他連撿都不敢撿。他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輕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恐懼,從恐懼變成一種近乎崩潰的空白。趙家倒了。他爹被抓了。他爺爺被立案了。他三叔被查了。全部發配北大荒。而他——就地監督改造,不許離開紅旗大隊半步。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我家不可能倒,我爹上個月還給我寫信說一切都在好轉——這不可能!這是假檔案!你們合起夥來騙我!你們就是想逼我娶她!你們——”
“啪!”老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扇得他整個人轉了半圈,踉蹌了好幾步才扶著牆站穩。這一巴掌響亮得把院子外頭偷聽的人都驚了一跳,趙傑明捂著臉,耳朵嗡嗡作響,半邊臉火辣辣地腫了起來。
“你他媽的還做夢呢?”
王寶山兩步衝上來,一把揪住趙傑明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提起來按在牆上,他的臉漲得通紅,唾沫星子噴了趙傑明滿臉,聲音震得土坯牆都往下掉渣,“你以為你是誰?啊?你爹是罪犯!你全家都是罪犯!你現在比老子還窮!你比村裡最窮的光棍還賤!你還敢瞧不起我妹妹?你他媽的給我聽好了——從現在開始,你趙傑明什麼都不是了!你不是少爺,不是京城來的貴人,你是紅旗大隊最低等的勞動力!你那點清高、你那點傲骨、你那套‘讀書人’的派頭,老子今天全給你打碎了!”
趙傑明被他按在牆上,後腦勺磕在土坯上生疼,可他己經顧不上疼了。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在反覆迴響——回不去了,他真的回不去了。京城沒了,西合院沒了,趙家沒了,他所有的退路都沒了。他要在這個窮山溝裡待一輩子,和這些泥腿子一起刨土翻地,一首到死。
老王看著他的表情從倔強到茫然,從茫然到絕望,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拉了拉王寶山的胳膊讓他退後,然後自己走到趙傑明面前,揹著手,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落魄少爺,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佈置一項再普通不過的農活:“趙傑明,你以前欺負我閨女的事,念在你年少無知,我王家可以不追究。但從今天起,你就在這個村子裡老老實實改造。你和寶珠的婚事——”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王寶珠。王寶珠的眼睛紅得像兔子,可她咬著嘴唇,倔強地站著,沒有躲開她爹的目光。
“爸,我要他。”
她的聲音沙啞,但沒有一絲猶豫,像是在說一件她早就想好了的事,“哪怕他不是少爺了,哪怕他是罪犯的兒子,我也要他。我不在乎他是什麼身份,我只在乎他在我身邊。”
老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過頭,對著趙傑明說了一句讓趙傑明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的話:“行。那我王德貴就把話放在這兒——你娶我閨女,以後的日子,我讓你往東你別往西,我讓你抬左腳你別抬右腳。你的傲骨,你的清高,你的臭脾氣,全給我扔了。在我老王家,你就是一條狗。聽話,有飯吃。不聽話,我有的是辦法讓你比現在還慘。”
趙傑明站在牆根裡,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他想拒絕,想反抗,想對這個老農民怒吼一聲“你算什麼東西”。
可他不敢。因為老王沒有說錯——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他不是一個月的知青了,他是被釘死在這塊土地上的罪犯後代。他要是敢說半個不字,老王有一萬種辦法在這個村子裡把他往死裡整,而他沒有任何人可以求助。他在京城裡的那些關係、那些朋友、那些點頭哈腰的門生故吏,現在躲他都來不及,誰會來管他的死活?
他低下了頭。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在一個人面前真正地低下頭——不是敷衍,不是權宜之計,是從骨子裡被壓垮了。他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子:“我娶。”
王寶山鬆開了揪著他衣領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嫌棄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王寶珠站在門口,看著縮在牆角的趙傑明,心裡翻湧著一種她自己都分不清的東西。
是愛嗎?也許是。是恨嗎?也有。
她得到了他——這個人,這副皮囊,這個她賭上了所有去愛的男人,終於要成為她的丈夫了。可她看著他此刻的樣子,又覺得他和那個讓她神魂顛倒的京城貴公子判若兩人。她心裡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問自己: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可她不敢往下想,因為答案己經不重要了。她肚子裡有他的孩子,她沒有回頭路了。
從那天起,趙傑明再也不是知青了。老王給隊裡打了招呼,把趙傑明從倉庫記賬的崗位上撤下來,分到了最苦最累的一線生產隊。天不亮就要出工,翻地、挑糞、挖渠、修水庫,什麼活最累他幹什麼。收工之後還要去生產隊隊部寫思想彙報,把自己從頭到腳地剖析、檢討、唾棄。寫完了交給老王審,老王不滿意就撕了讓他重寫。
他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繭,虎口裂了一道又一道口子,肩膀被扁擔壓得腫起老高,晚上疼得睡不著覺。他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早就爛了底,換上了一雙露腳趾的破解放鞋,泥水從窟窿裡灌進去,腳趾頭凍得發紫。他身上的白襯衫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灰一塊黃一塊,領口磨得起了毛邊,袖口破成了布條。他最引以為傲的體面,在這片黃土和糞水裡,被碾得連渣都不剩。
他試過掙扎。起初他還梗著脖子不肯低頭,被王寶山揍了兩頓就老實了。後來他又想寫信往外求救,可信還沒出公社就被截了回來,老王拿著那封信在他面前撕得粉碎,然後罰他餓了兩天。再後來他就不掙扎了。
他像一頭被拴在磨盤上的驢,一圈一圈地走,不抬頭,不看路,也不問終點在哪裡。他整個人都變了。那雙曾經帶著幾分清高和傲氣的眼睛裡,現在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麻木和一種藏在最深處、不敢被任何人發現的怨恨。
而王寶珠,每天傍晚雷打不動地在村口等他。她端著一碗熱粥,或者兩個窩頭,或者一碟鹹菜,站在大槐樹底下,遠遠地看著他扛著鋤頭從田埂上走回來。他的背越來越駝,步子越來越沉,臉上越來越沒有表情。
可她還是笑著迎上去,把吃的塞進他手裡,用袖子給他擦汗,嘴裡絮絮叨叨地說今天食堂做了什麼、她媽又納了新鞋墊、肚子裡的孩子又踢了她幾腳。她說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可她說得很認真,像是要把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編織成一個溫暖的繭,把兩個人裹在裡面,假裝外面的風雪都不存在。
趙傑明接過碗的時候,嘴角也會扯出一個笑容,說一聲“謝謝寶珠”,聲音輕而溫順,像一隻被馴服了的狗。可每次他轉過身去,那個笑容就像被風吹滅的蠟燭一樣瞬間熄滅,眼底翻湧上來的是一股黑色的、濃稠的恨意。
他恨這個村子,恨老王,恨把他按在牆上打的王寶山,恨那封不知誰寫的舉報信,甚至恨眼前這個端著粥衝他笑的女人。可他沒有別的選擇。他只能娶她,只能對她笑,只能裝作心甘情願地當老王家的上門女婿。因為不這樣,他連飯都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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