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了八百騎兵，連夜疾馳百里。天沒亮就摸到了石羊鎮外圍，從鎮北的土坡上俯衝而下，馬刀在晨曦的第一縷光線裡寒光灼灼。北狄人正圍在幾間沒燒完的房子裡翻找東西，被這陣突襲打得措手不及，丟下幾百具屍體倉皇北遁。
鎮上的百姓從地窖裡、草垛後、斷牆邊鑽出來的時候，看到的是滿街的北狄人屍體和一隊隊正在清掃戰場的騎兵。有人認出了打頭那匹黑馬上坐著的人，一個老人顫巍巍地跪下來，磕了個頭：“天威將軍！你是天威將軍吧？”
景行勒住馬，低頭看了他一眼，翻身下來，伸手把老人扶起來。那老人攥著他的手，哽咽著說不出話，渾濁的淚淌進嘴角。旁邊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撲通跪了，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西個……整條街上的人都跪了下來，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只是仰頭望著他的臉，像望著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救星。
景行站在滿街跪倒的人群中間，沉默了片刻。他沒有說“快起來”，也沒有說“不必如此”。他清楚，這些人太需要一個能跪的物件了——不是因為他們喜歡跪，是因為他們跪了太久的官府、跪了太久的稅吏、跪了太久的命運，終於有一個值得他們跪的人出現了。
他轉身，重新上馬，抬手示意隊伍收攏。
“走了。”
景行說，“回谷。”
身後那些跪著的人還跪在原地，目送著那支騎兵隊伍迎著初升的太陽遠去。馬蹄捲起的塵土在晨曦中泛著金黃的光，像一條滾動的河流消失在地平線上。
那之後，“天威將軍”的名號就像燎原的火一樣燒開了。
北狄人叫他“天威魔王”。在他們的傳說裡，那是一個騎著黑馬、披著黑袍的漢人，刀鋒過處連風都要讓路。右翼王的斥候回稟說，只要看到那面黑色狼尾旗，就不用再往前了——那是“魔王”的旗，誰碰誰死。左翼王的幾個大營在入冬前主動往後撤了三十里，不敢再向南一步。
而漢人百姓則叫他“天威將軍”。南逃的流民、被官府逼得走投無路的農戶、從邊軍裡逃出來計程車卒，口口相傳：“西北有個天威將軍，他在那裡，北狄人就不敢南下。他那裡有糧有刀有活路，去了就能站住腳。”
有人從百里外翻山越嶺來投，有人變賣了僅剩的家當換一匹瘦馬趕來，有人拖家帶口走了半個月，死在半路上的也有，可活著到的人一撥接一撥，從沒斷過。
到了第二年春天，磐石谷里己經滿了，裝不下更多的人了。景行在谷外又開闢了兩處營地，一處叫先鋒寨，一處叫虎嘯嶺，分兵駐守，互為犄角。三處加起來，總兵力己經過萬。
這一日，景行站在虎嘯嶺的瞭望臺上。
風從北邊灌過來，卷著早春剛剛冒頭的草腥味。他望著北方那一片蒼茫的戈壁和遠處模糊的山影，手裡捏著一封剛送到的密信。
信是陳三輾轉從南方得來的訊息，上面寫著三件事。
第一件：朝廷內部黨爭愈烈，王弘遠權傾朝野，據說己經開始插手邊軍糧餉調撥。
第二件：北狄諸部去年冬天損失慘重，右翼王己被削權，左翼王正在整合各部人馬，據說來年可能要發動一次大規模南侵。
第三件：長安城裡有人注意到了西北的變化。有人在朝會上提了一嘴“西北有民軍自號天威將軍”，被王弘遠輕描淡寫地壓了下去，說“不過流寇作亂，不足為慮”。
景行把信折起來，塞進懷裡。
他站在瞭望臺上，看著遠處那一片寂靜的蒼黃大地。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髮絲拂過眉梢。他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像一道箭，穿過風沙和距離，落在北方更深更遠的地方。
身後傳來腳步聲。趙獵爬上了瞭望臺，手裡拎著兩碗熱茶，遞了一碗給景行。
景行接過來，暖了暖手。
趙獵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順著他的目光往北看了一眼：“將軍，看什麼呢？”
景行沒有收回目光。他把碗沿貼在唇邊，沉默了幾息，然後輕聲說了西個字：
“快了。”
趙獵沒聽懂，扭頭看他：“啥快了？”
景行把碗裡的熱茶一口喝了，把空碗遞給趙獵，轉身往臺下走。走了兩步，他偏頭對趙獵說了一句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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