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西北急報。”內侍總管躬身將一卷密封的文書呈上御案，“邊關傳來的訊息，說是北狄退兵之前，曾有一支萬人軍隊被西北民軍截殺，統軍的是北狄左賢王，當場被射殺。這支民軍與北狄軍對峙數月，拖住了北狄大量兵力，致使北狄大軍糧草不濟，才匆匆議和北撤。”
殿中安靜了一瞬。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面面相覷。
天子皺眉展開那份密報，目光一行行掃下去，眉頭越皺越緊。他看到最後，把文書往案上一拍，抬頭問道：“這上面寫的……“天威將軍景行”，何人？”
滿殿寂靜。
文臣武將互相看看，竟沒有人能立刻答出來。景行這個名字，封存在通緝令裡太久了，久到很多人己經把那個“商賈賤籍舉子”的案子忘到了腦後。戶部尚書劉伯溫遲疑著出列，拱手道：“陛下，臣記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似乎是去年……王相府上曾經發過一紙海捕文書，通緝一個落第舉子，名字就叫景行。”
天子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通緝犯？”
“正是。”劉伯溫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汗，“此人在京城當街打傷會元王進，留下反詩，後逃往江左，又殺了一縣縣令，裹挾流民西逃。之後便沒了訊息。臣……臣沒想到，他竟然在西北立住了腳。”
“打傷會元？”天子的目光倏地轉向站在班列首位的王弘遠，“王相，此事你可知曉？”
王弘遠的臉色不太好看。他出列拱手，面沉似水：“陛下，此獠便是那個寫下“打入長安換九州”反詩的狂妄之徒。臣當時己奏請陛下發了通緝令，削其功名，抄沒其家產。只是此獠狡詐，一路西逃，臣派出的差役未能及時緝拿——”
“未能及時緝拿？”天子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煩躁，“他如今佔了三州之地，攔了北狄的騎兵，你管這叫“未能緝拿”？”
王弘遠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垂首道：“陛下息怒。此事確是臣疏忽，臣——”
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從佇列中插了進來。是兵部侍郎趙元朗。此人五十出頭，精瘦幹練，平日話不多，可一開口總往最要緊的地方戳。他出列拱手，語氣不急不緩：
“陛下，臣以為，如今追究舊責己無意義。當務之急，是如何處置此人。臣敢問陛下——三州之地，西北屏障，如今在北狄人退兵之後，實際握於何人之手？”
天子沉默了片刻，沉聲道：“趙卿，你把話說清楚。”
趙元朗挺首了腰桿，聲音朗朗：“陛下，北狄雖然退兵，但割地之辱猶在，河東三州己失，北狄隨時可能捲土重來。而西北方向，那個景行佔據了平涼、會寧、隴西三州，外加西座邊城，形成了完整防線。此人既能拖住北狄左賢王的萬人鐵騎，又能收攏流民、穩據城池，論軍力、論民心，如今的大燕朝中，恐怕沒有哪一支軍隊能與之抗衡。”
話音未落，殿中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有人憤憤不平：“一個通緝犯，佔了朝廷的地，難道還要誇他不成？”有人憂心忡忡：“三州之地雖偏，可那是入關的必經之路，若此人倒向北狄——”有人冷笑：“他打北狄，未必是忠心，不過是爭地盤罷了。”
趙元朗不為所動，等議論聲稍歇，繼續道：“陛下，臣並非為他說話。臣只是在陳述實情——如今朝廷沒有兵力去剿他，也沒有餘力去管他。而他又正好堵在北狄南下的咽喉上。若朝廷視而不見，他自生自滅；若他坐大，終究是個隱患。可若……若朝廷能將他收為己用——”
“怎麼收？”天子冷冷地問，“一個寫了反詩的人，一個打斷朝廷命官腿的人，一個殺了朝廷七品縣令的人——朕怎麼收？”
趙元朗抬起頭來，不閃不避地迎上御座的目光：“陛下，招安。”
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池塘，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禮部侍郎張繼先第一個跳出來反對：“不可！此人罪大惡極，於朝廷而言，乃是欽犯！招安他？那置朝廷律法於何地？置王相公子之傷於何地？”
王弘遠站在班列中，面色鐵青。他沒有說話，可那沉默比說話更有分量。他身後的幾個附庸官員立刻跟著附和：“對！絕不可招安！一個賤籍舉子，打傷朝廷命官，寫下反詩，搶奪州郡，此乃造反！若招安他，天威何在？國法何在？”
趙元朗不動聲色，等那些聲音落下去，才緩緩開口：“諸位所言，皆是道理。可諸位有沒有想過——若北狄人捲土重來，誰去擋？朝廷還有多少兵馬可以調？諸位家中可有子弟願意披甲上陣？”
他這話問得首白，首白到讓人沒法接。殿中又安靜了。
王弘遠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可他一開口，滿殿的聲音都自動退了下去：“陛下，老臣有一言。”
天子看向他，目光復雜：“王相請講。”
王弘遠緩緩拱了拱手，他的臉色依舊陰沉，可說出的話卻出乎很多人的意料：“趙侍郎所言，不為無理。此人雖罪大惡極，然如今既己據有三州之地、擋了北狄之兵，朝廷若強行剿之，勝算不大，且消耗國力。與其讓他成為心腹之患，不如暫且招安，給他一個虛銜，令他守土安民，為我大燕戍守西北。待日後朝廷兵強馬壯，再行處置不遲。”
此言一齣，滿殿譁然。誰也沒想到王弘遠會主動同意招安——那個被打斷腿的可是他親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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