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他只從那僵硬的喉嚨裡擠出了兩個字：“告辭。“
他轉身，幾乎是踉蹌著走出了府衙。他的隨從們跟在他身後，儀仗隊散亂地跟著，旗幡在風中東倒西歪地飄著。那支欽差隊伍從平涼州城門出去的時候，城門口的百姓們好奇地探頭看，有人小聲問：“那個當官的咋了？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趙元朗一路出了城門，上馬，沿著來路疾馳而去。他走得很急，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座城、那面旗。
平涼州城樓上，趙獵站在垛口旁，看著那支灰溜溜遠去的欽差隊伍，咧著嘴笑了半天，回頭朝景行喊：“將軍！你看那官兒，跑得比兔子還快！“
景行站在城樓上，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翻卷。他沒有看那支隊伍遠去的方向，而是望著東面更遠的地方。那目光穿過曠野和山巒，穿過那道即將來臨的聖旨的餘波，落在長安城的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彎著，眼底卻有一種沉穩的光在慢慢地燃燒，像一爐被壓住了火焰的炭，看著平靜，可一旦掀開蓋在上面的灰燼，底下全是滾燙的紅。
“從今天起，“他開口，聲音不大，被風送出去，落在趙獵、馬顯、陳三和所有站在城樓上的人的耳朵裡，“咱們不用再躲了。也不用再藏了。“
他轉身，掃過那一張張仰起的臉，補了最後一句：
“景行就是景行。天威將軍就是天威將軍。打下來的地盤，自己守著；救下來的百姓，自己護著。什麼朝廷、什麼招安、什麼特赦——“
他頓了一下，輕輕笑了一聲。
“都不用。“
城樓下的校場上，士兵們列著隊，手裡的兵器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鐵色。遠處的田野上有人在勞作，彎腰，播種，抬起頭來擦汗的時候望了一眼城樓的方向。更遠處，平涼、會寧、隴西三座州城的輪廓在地平線上若隱若現，像一道綿延的脊骨。
這裡是是北境，景行的北境。
趙元朗回到長安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去了半條命。
他一路從平涼州騎馬疾馳，晝夜不停，換了兩匹馬，臉被風沙吹得皸裂，嘴唇起了一層白皮，眼窩深陷。進了城之後他沒有回家，首奔大明宮，連身上的塵土都沒來得及拍。那天傍晚，宮門又開了，燈火在深秋的暮色裡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照著他踉蹌的身影穿過長長的甬道。
天子緊急召了群臣入宮。滿殿朱紫官員衣冠不整地趕來，有人還在繫腰帶，有人帽簷歪了也沒顧上扶正。他們看著殿中跪著的趙元朗和他手裡那張被攥得皺巴巴的宣紙，心裡都隱隱覺得——出大事了。
趙元朗的聲音沙啞而乾澀，把平涼州之行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景行不跪接旨的時候，殿中己經有人在倒吸涼氣；說到景行將聖旨隨手扔在地上時，有人臉色發白；說到那首反詩的時候，趙元朗的嗓子幾乎啞了，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皺得不成樣子的宣紙，雙手呈了上去。
內侍接過，展開在御前。
天子俯身看去，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墨色濃重的字跡上。他的面色從陰鬱變成鐵青，又從鐵青變成一種近乎病態的潮紅。他的手指攥緊了扶手，骨節咯吱作響。讀到最後那句“跪著求我認君臣“的時候，他猛地把那張紙拍在案上，站起身來的動作帶翻了旁邊的茶盞，青瓷盞碎在地上，茶水西濺。
“放肆！“
天子的聲音尖利而顫抖，在空蕩的殿堂裡來回衝撞，“他一個賤籍商賈之子！一個通緝犯！朕赦免他，是給他天大的恩典！他不跪接旨，把聖旨扔在地上，還寫這種詩——這是謀反！是徹頭徹尾的謀反！“
滿殿的官員們齊刷刷跪了一片，誰也不敢抬頭。只有王弘遠還站著，他微微垂著目光，面色沉靜得有些詭異。
天子喘了幾口粗氣，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群臣，聲音帶著一股歇斯底里的怒意：“你們看看！你們都看看！這就是你們說的“招安”！朕聽了你們的建議，給了臺階讓他下，他不但不領情，還反過來打了朕的臉！這大燕的江山，還沒有到讓一個通緝犯騎到頭上的地步！“
他猛地一拍案桌：“傳旨！削去景行所有虛銜，定為逆賊！朕要興兵討伐！把他那三州之地踏平！把那二十萬流民全部歸攏回來！朕要讓天下人都看看——違抗朝廷是什麼下場！“
殿中一片死寂。沒有人敢應聲，沒有人敢附和。
天子喘著氣坐下來，目光掃過那些低著頭的身影：“怎麼？沒人說話？你們都啞巴了？“
趙元朗跪在地上，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去了平涼州，親眼見過那股殺意，那道目光，那面在風中翻卷的狼頭旗。他心裡清楚——那三州之地不是紙糊的，那個景行也不是靠運氣站住腳的。可他不敢說。他怕一開口，下一個被質疑的就是他自己。
禮部侍郎張繼先顫巍巍地抬起頭來，擠出一句：“陛下息怒……臣以為……“
“？麼什為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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