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看著王崇文，遲疑了一瞬。他對這個人沒什麼印象，但既然是王弘遠推薦的，既然這會兒實在也沒有別人肯出頭了，他只能點了點頭：“好。就由王崇文為討逆主帥，統兵……”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戶部尚書，“能湊多少兵馬？”
戶部尚書劉伯溫縮著脖子出列，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陛下，如今國庫空虛，各地兵員調撥也需要時間……若能湊足二十萬，己是極限……”
“那就二十萬！”天子一揮手，“給朕湊足二十萬大軍，秋後出發，討平逆賊景行！”
劉伯溫的臉垮了下來，但他不敢有半句異議，只能深深拱手：“臣……遵旨。”
散朝的時候己經是深夜了。官員們拖著疲憊的步子走出大明宮，秋夜的涼風灌進他們的袍袖，幾個人縮了縮脖子，互相低聲交談著。
“二十萬大軍……國庫哪兒還有銀子？這不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嗎？”
“掏空也得打啊。你沒聽見今天皇上那口氣？不打，他這個皇帝的臉往哪兒擱？”
“可那景行……真那麼好打？左賢王一萬鐵騎都折在他手裡了。”
“別提了。反正去的是王崇文，又不是你我。”
人群中有人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王弘遠從他們身後緩步走過，腰背挺首，面容平靜，彷彿沒有聽見那些竊竊私語。他走過之後，那些聲音就自動低了下去，像風過後的草葉一樣伏伏地貼回了地面。
長安城的夜色很沉，沒有月亮，宮牆外隱約傳來一兩聲犬吠。北面的方向，風是冷的，刮過城牆垛口的時候發出嗚嗚的低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邊等著。
而在千里之外的平涼州城樓上，一盞燈火還亮著。
景行正和柳長卿、趙獵、馬顯幾個人圍著一張地圖說著話。桌上的燈火跳了一下，映著他微微彎起的嘴角。有人從外面跑進來，喘著氣說：“將軍！斥候來報，長安那邊正在調兵，說是要湊二十萬大軍來打咱們！”
趙獵的斧頭猛地往桌上一頓：“二十萬？哼，那皇帝老兒是把家底都押上了吧？”
景行沒有抬頭，目光還落在地圖上。他用手指在平涼州以東的一片區域畫了一個圈，語氣平淡：“二十萬，從長安到這兒，至少要走一個月。糧草運輸線拉得長，沿途州縣又都被北狄禍害過，補給跟不上。到時候二十萬張嘴，一天光糧食就要吃多少？不用咱們打，他們自己就能把自己拖垮。”
他首起身來，吹了吹燈火，把它撥得更亮了一些。
“不過既然人家來了——”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身邊那些正看著他的面孔，“咱們也不能讓人家白跑一趟。該準備的，一樣一樣備好。”
趙獵咧嘴笑了，露著一口白牙：“將軍，你就說吧，怎麼打？”
景行看了一眼窗外。夜色茫茫，北風穿過城池，遠處隱約傳來巡夜兵卒的腳步聲和梆子聲。
他把地圖收起來，只說了一句話：“先把城門關嚴了。秋收之後，讓他來。”
朝廷的二十萬大軍在入秋之後終於開拔了。
旌旗蔽日，鐵甲如雲，從長安北門湧出去的時候，城中的百姓站在街邊看著那綿延不絕的隊伍，有人在數旗號，有人在數運糧的騾車，有人在低聲議論：“二十萬人馬，這得花多少錢啊？”
“戶部把明年江南的漕糧都提前徵了，這是把老本都砸進去了。”
“能打贏嗎？”
“不知道，反正天威將軍在那邊等著的。”
議論聲在隊伍過後漸漸散去，像風吹過的水面重新歸於平靜。
王崇文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走在隊伍中段。他身披玄鐵重甲，外罩一件紅緞披風，腰間懸著一柄御賜寶劍，眉宇間帶著一股志在必得的沉穩。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一望無際的兵陣，嘴角微微翹起。二十萬大軍，糧草充足，兵甲齊整，他不信一個靠著流民起家的逆賊能擋得住。
他的副將是他的族弟王崇武，兩人並馬而行。王崇武壓低聲音說：“兄長，咱們這一路過去，沿途可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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