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文眯眼看了看，果然看到那道橫陣中間偏左的位置有一段盾牆薄了，像是兵力不足勉強補上的缺口。他心頭一動：“他是兵不夠，擺了個虛架子在嚇唬我。”
“或者——”王崇武遲疑著說，“是陷阱。”
“他總共才一萬多人，能設什麼陷阱？”王崇文己經下定了決心，“傳令下去，全陣壓上！先鋒三萬人正面衝陣，左右兩翼各五萬人包抄，後隊留守輜重。今日一戰，務必把景行主力全殲在萬安原上！”
戰鼓擂響了。二十萬大軍的陣勢緩緩展開，如一片潮水漫過萬安原的東側，往西壓去。馬蹄踏起的塵土遮了半邊天，兵器碰撞的聲音和戰鼓聲混在一起，像一場即將降臨的暴風雨。
景行站在陣列的中軍位置，騎在馬上，看著對面那片鋪天蓋地的潮水正在湧過來。他身邊站著趙獵和馬顯，趙獵的手在斧柄上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嘴裡低聲唸叨著：“來了來了來了……”
景行的目光卻落在了他陣列中間偏左那個“缺口”上。那缺口後面，是一大片被草草覆蓋的陷坑——坑底插滿了削尖的木樁，上面蓋了浮土和草皮，看起來和普通的地面沒有兩樣。
“好。”景行輕聲說了一句，然後對旁邊的傳令兵說，“吹號。全軍後撤三里。”
號角聲響起。那道一萬五千人的陣列突然開始整齊劃一地後撤，腳步不亂，盾牌仍然舉著，矛尖仍然朝前，像一道完整的牆體在向後移動。
王崇文看到景行後撤，精神一振：“他怕了！全軍壓上！追！”
朝廷大軍轟然往前衝。前鋒三萬人跑得最快，齊聲吶喊著朝景行撤去的方向追去。他們衝過那片看似平坦的原野，衝過那片被浮土和草皮覆蓋的地面——然後最前面的一排人忽然腳下踩空，慘叫著墜了下去。
陷坑暴露了。
第一個人掉下去的時候，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湧，根本停不住腳。一排接一排的朝廷兵卒踩進了陷坑，慘叫和碎裂的聲音混在一起，坑底那些尖利的木樁穿透了鎧甲和皮肉，鮮血很快浸透了浮土，從坑壁邊緣滲出來，染紅了一片又一片的地面。
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剎不住腳，隊伍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成片地陷進陷阱裡。三萬人前鋒亂成了一鍋粥，有人拼命往後退，有人被後面的人推著往前跌，自相踐踏，死傷無數。
王崇文在後陣看到這一幕，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停下！停——”
可他命令下得晚了。更可怕的事情緊接著發生——兩側坡地上突然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身影。那些景行提前藏在坡地反斜面上的伏兵同時站起，居高臨下地朝混亂的朝廷大軍傾瀉箭矢和投石。趙獵從左側坡地殺下來，馬顯從右側坡地殺下來，兩支騎兵像兩把剃刀一樣從側翼削進了朝廷大軍的肋部，切開了整條陣線。
而景行那一萬五千人的主力，在退到預定位置之後突然停住，然後調轉方向，以雷霆萬鈞之勢反壓了回來。盾牆如鐵壁，矛尖如刺蝟，那道後撤的牆變成了前推的閘，轟隆隆地碾過萬安原上那片己經混亂不堪的戰場。
朝廷二十萬大軍在短短一個時辰之內從進攻變成了潰敗。左翼被趙獵切散，右翼被馬顯捅穿，中軍被陷坑阻滯又被景行的主力正面碾壓，前後脫節，首尾不能相顧。有人扔了兵器趴在地上裝死，有人丟盔棄甲往東跑，有人跪下來高舉雙手大喊“降了降了”。
王崇文站在後陣的帥旗下，看著眼前那一片潰敗的景象，臉色慘白如紙。他的嘴唇哆嗦著，握著劍柄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王崇武拽住他的胳膊：“兄長！撤吧！留得青山在——”
“撤？”王崇文的嗓子啞了，“二十萬人……二十萬人打不過他一萬五千人……我怎麼撤？我怎麼回去交代？”
可他己經沒有選擇了。馬顯的騎兵己經繞到了後陣的側翼，正在撕扯他的帥旗護衛。趙獵的斧頭己經劈開了前軍最後一道防線，正帶著一群滿身是血的漢子朝他的方向衝過來，一路喊著：“姓王的！別跑！你趙爺爺來了！”
王崇文最後看了一眼那面還在風中飄搖的帥旗，然後咬碎了後槽牙，撥轉馬頭，帶著幾百親兵拼命往東突圍。
他的親兵拼死護著他衝出重圍，一路狂奔了十幾裡，回頭再看時，身後那片萬安原上己經徹底被景行的人馬淹沒了。那面黑色狼頭旗立在高處，在夕陽餘暉中獵獵翻卷，旗面被風吹得舒展開來，露出那隻獠牙畢露的狼頭。
王崇文像一截被抽去了骨架的麻袋一樣伏在馬背上，耳朵裡還回蕩著戰場上那些呼喊聲、兵器碰撞聲、馬蹄踏地的沉悶轟鳴。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全完了。
他身邊的親兵只剩了不到兩百騎，一個個灰頭土臉，有人馬鞍上還插著沒拔出來的箭矢，有人身上還淌著血。他們一路向東逃去，誰也不敢回頭。
萬安原上的廝殺聲漸漸平息了。
黃昏時分，景行策馬緩緩穿過戰場。地上到處都是倒伏的兵卒和散落的兵器，折斷的旗幡在風裡翻卷著，露出“討逆”兩個字。景行的馬蹄小心地繞過地上的傷員，他勒馬停在那一面倒下的帥旗前，低頭看了一眼旗面上繡的“王”字。
趙獵扛著斧頭走過來，身上掛了好幾道口子，可咧嘴笑成了一朵花：“將軍！清點完了！降的降、死的死，跑掉的頂多兩三萬！這二十萬大軍，算是讓咱一鍋端了！”
馬顯也策馬過來，手裡拎著一副玄鐵重甲，王崇文的甲冑，“那王崇文跑了，甲冑都沒來得及穿，親兵護著往東跑了。將軍，追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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