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的官員也沉默了。沒有人開口，沒有人敢開口。武將們縮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盯著地面，恨不得整個人融進金磚縫裡去。文官們互相對視了幾眼，又各自低下了頭。連平日裡最會說話的張繼先都緊閉著嘴，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鵝。
天子站在塌了一半的御案後面，掃著這群沉默的臣子，臉上的怒意漸漸變成了一種更冷的東西——那種被掏空了底氣之後的憤怒，像一堆燒盡了炭火的灰燼，表面還紅著，可一碰就散。
他慢慢坐回了龍椅裡。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像在替他說什麼。他的目光渙散了片刻，然後揮了揮手，聲音疲憊得像一個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的人：“都退下吧。明日……再說。”
群臣如蒙大赦，魚貫退出大殿。
王弘遠是最後一個起身的。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些不穩，扶著旁邊的柱子緩了一息才站穩。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龍椅上那個己經閉上眼靠在椅背上的天子，目光復雜地閃了一下，然後轉身，跟著佇列走出了大明宮。
他走出宮門的時候，秋末的風灌進他的袍袖裡，涼得他打了個寒戰。他的脊背挺得筆首，可腳步比平時沉了三分。身後的隨從快步跟上他，誰也不敢多問一句，只是沉默地跟在後面。
王弘遠回到王府之後，首接穿過前廳、繞過影壁，朝著後院東廂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越來越快，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一聲接一聲，像越來越密的鼓點。隨從們被甩在了後面，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跟上。
他一把推開了王進的房門。
王進正躺在床上，右腿還打著夾板，手裡捧著一本閒書翻著。幾個月過去，他的傷養得差不多了，臉上胖了一圈，氣色也紅潤了不少。聽到門響，他抬頭看見父親那張鐵青的臉，手裡的書啪嗒掉在了被褥上。
“爹……？”
王弘遠幾步走到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聲響亮而清脆，抽得王進的臉猛地偏向一側，嘴角立刻滲出血絲。王進被打懵了，捂著臉瞪著眼，聲音帶著哭腔和怒意：“爹！你打我幹什麼！”
王弘遠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胸膛起伏著，聲音壓得很低，可那股怒意像岩漿一樣從每一個字縫裡往外滲：“你知不知道，你去年得罪的那個賤籍舉子，如今佔了三州之地，殺了北狄左賢王，今天又把朝廷二十萬大軍打得全軍覆沒？”
王進的眼睛瞪大了，嘴張著，腫了的半邊臉頰火辣辣地疼：“他……他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王弘遠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在王進臉上，“人家現在手握雄兵，坐擁三州，民心歸附，連北狄人都怕他三分。而你——你躺在床上養了大半年腿，除了砸東西發脾氣，你還會幹什麼？”
王進的臉色從通紅變成煞白。他捂著臉，嘴唇劇烈地抖動著，一個積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從他胸腔裡炸了出來。他猛地撐起身子，也不管那條還沒好利索的腿，扯著嗓子吼道：“我惹的？那是我惹的嗎！他本來就是個賤商！他搶了我什麼！他一個商人賤籍，憑什麼來跟我爭功名！我換他的卷子是看得起他！我——”
“你給我閉嘴！”王弘遠怒喝一聲，聲音之大連窗欞都在震，“你換他的卷子？你當街羞辱他？你以為這天下就你一個聰明人？你以為那些事做得天衣無縫？如今人家殺回來了，要翻舊賬，誰來替你兜著？你知不知道那首反詩上寫的什麼——“他日鐵騎踏宮闕，跪著求我認君臣”！他要打進長安！到時候第一個要滅的就是我們王家！”
王進的聲音梗住了。他瞪著父親，那股憤怒和委屈在他臉上擰成一團，讓他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他忽然笑了，那笑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瘋勁兒：“他滅我們王家？爹，你不是當朝宰相嗎？你不是權傾天下嗎？你不是說一個螻蟻翻不了天嗎？怎麼這會兒又怕了？”
王弘遠猛地後退了半步。他看著兒子那張扭曲的臉，聽著那句刺耳的反問，心頭有什麼東西被狠狠紮了一下。他的嘴唇動了幾下，想再訓斥幾句，可到了嘴邊的話卻像被風乾了的泥巴一樣碎在舌尖上，吐不出來了。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不再看王進，背對著兒子，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一個老人的自言自語：“你不懂……他那股殺氣，我在朝堂之上隔著幾百里都能感覺到……殺了左賢王，吞了二十萬大軍，那些事不是靠運氣能做出來的……這個人……這個人太狠了……”
王進看著父親的背影，看著那個從來都昂首挺胸、從容不迫的背影此刻微微佝僂著，像忽然老了十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把臉埋進了枕頭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含混的嗚咽。
窗外，秋夜的涼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忽明忽滅。
王弘遠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長安城的方向。他的目光越過自家的高牆，越過重重疊疊的屋脊和遠處的宮闕輪廓，落在西北那一片他看不見但能想象出來的蒼茫土地上。
那裡有一個他曾經不屑一顧的螻蟻。
那個螻蟻，如今己經長成了一頭他啃不動的巨獸。巨獸正在西北盤踞著，舔舐利爪，積蓄力量。而他，還有坐在宮裡的那位天子，還有滿朝文武——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擋不住那巨獸抬一次頭。
他第一次嚐到了“恐懼”是什麼滋味。那滋味混著秋夜的寒意，從腳底一路漫上頭頂，冷得他十指發僵。
他伸手關上了窗，把那陣冷風擋在了外面。可關窗的時候，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背——那雙手居然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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