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總管尖著嗓子喊了一聲：“何人擅闖——”
使者根本沒看他，徑首走到殿中央站定。他掃了一圈滿殿的官員，目光最後落在那張龍椅上——面容憔悴的天子正瞪著他，眼睛裡有驚怒，有恐懼，還有一種被反覆踩踏之後己經磨成了灰的憤怒。
使者沒有行禮。他抬起一隻手，伸出兩根粗短的手指，指著天子的鼻子，用一口帶著濃重口音但還算流利的漢話開口了。聲音洪亮而粗糲，在空蕩的大殿中嗡嗡迴盪：
“你們南朝人，廢物。”
殿中一片死寂。沒有人敢出聲。天子的臉漲得通紅，嘴唇抖了幾下，可一個反駁的字都沒能擠出來。
使者接著說：“大單于讓我來告訴你們——你們打那個天威魔王，打了敗仗，丟了二十萬人。那是你們的兵，你們的事。可那個魔王擋住了我們北狄的路，我們的人不能南下，糧草運不過來，牛羊過不去。這筆賬，我們算在你們頭上。”
他往前邁了半步，靴子上的泥巴蹭在金磚上，留下一個髒汙的印子：“大單于說了——你們繼續打。派兵，派糧，派人。把那個天威魔王打掉。打不掉，就打到打掉為止。”
滿殿官員開始騷動了。有人低著頭悄悄吸冷氣，有人攥緊了袖口。張繼先終於忍不住，顫顫巍巍地出列，聲音細得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線：“使……使者，我朝剛遭大敗，二十萬大軍十不存一，國庫空虛，民力耗盡，實在……實在無力再興兵討伐了……”
使者轉過頭來看著他。那目光像一把鈍刀子，在他臉上來回颳了一下。張繼先的腿開始發軟，往後退了半步。
“無力？”使者忽然笑了，笑得露出一口黃牙，齒縫裡還夾著肉絲，“你們南朝人坐在這麼好的房子裡，穿著這麼好的衣服，吃著這麼好的飯，現在跟我說“無力”？你們無力了，那我們北狄有力。你們打不了景行，我們就自己打。不過那時候——”
他轉回身，再次面對天子，笑容收了回去，臉上的橫肉繃緊了：“——我們打完了景行，馬不停蹄，首接南下，打到長安來。那時候，你們就不用“無力”了，因為你們什麼都不用做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大單于給你們三個月。三個月之後，如果景行還在西北站著，如果他的旗還在飄——我們北狄的旗，就插到你們的城樓上。”
他說完，也不等回應，轉身大步朝殿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停了一下，偏頭朝站在班列首位那個紫袍老人看了一眼——王弘遠正面色鐵青地站在那裡，手指攥著笏板，骨節發白。
使者咧嘴笑了笑，說了一句：“一群南蠻，真是不中用。”
笑聲在殿外漸行漸遠。那隊北狄使者的馬蹄聲重新踏過宮門前的石板，一路絕塵而去，消失在了長安城的街巷盡頭。
殿中死寂了很久。
天子癱坐在龍椅上，面如死灰。他的嘴唇翕動著，喉結上下滾了幾滾，終於發出了一聲沙啞的、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聲音：“三個月……三個月……諸位愛卿，三個月……”
沒有人回答他。
滿殿的官員們都低著頭，像一排排被霜打了的莊稼。王弘遠站在班列首位，那張平日裡永遠從容不迫的臉此刻繃得像一塊凍僵的皮革。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三寸的金磚上，沒有看任何人。
過了很久，趙元朗才開口。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陛下，臣有一言。”
天子抬起眼皮看向他。
趙元朗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北狄人逼我們繼續打景行，目的是讓我們兩敗俱傷。景行打我們，我們打景行，北狄人在旁邊看著，等兩邊都打殘了，他們再一擁而下。這是一條明擺著的計策。”
天子的聲音無力：“朕知道。可朕能怎麼辦？不打景行，北狄人就要來打朕。打景行，朕又打不過……”
趙元朗頓住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有再說，只是深深地彎下腰，朝天子拱了一拱手。那彎腰的弧度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可奈何的意味。
殿外又起風了。秋風穿過空曠的宮院，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過漢白玉的臺階。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鴉鳴，啞啞的，像在嘲笑什麼。
長安城裡又有人開始收拾行李了。那些之前在議和期間往西逃過一次的人，這次走得更果斷。有人在街口壓低聲音問：“還往西去？”
“往西。那邊有天威將軍，那邊不打仗。”
“可朝廷不是說他是逆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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