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明站起身來，拱了拱手。他走到帳中那張鋪開的羊皮地圖前面，蹲下去用手指點了點平涼州的位置：“大單于，諸位首領。天威魔王如今佔據的核心是平涼、會寧、隴西三州，外加西座邊城。他的兵力分佈呈弧形，東西跨度大，首尾之間距離超過三百里。這是他的優勢——防守面廣，處處可以設防。但這也是他的劣勢——兵力分散，顧此失彼。”
他抬起頭，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各位首領，語氣平穩而條理分明：“咱們以往的戰術，都是集中騎兵從正面衝。可天威魔王不怕正面衝。他的步陣嚴整，弓弩充足，騎兵在平地上衝他的陣，就像石頭撞石頭，兩敗俱傷。所以，這次不能這麼打。”
“那怎麼打？”絡腮鬍首領皺起了眉頭。
耶律明伸出手指，在地圖上的會寧州與隴西州之間劃了一道線：“分兵。佯攻平涼，吸引他的主力。另遣一支精騎，走北面的荒漠，繞過他的防線，從側翼首插會寧與隴西之間的薄弱地帶，切斷兩州之間的通聯。一旦他的兩州被隔開，他就無法互相支援，咱們再集中優勢兵力，逐個擊破。”
帳中響起一陣低聲議論。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摸著鬍子在思考。阿史那骨勒盯著地圖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指著平涼州的位置問了一個問題：“佯攻平涼，誰來打？這支人馬要夠硬，能讓天威魔王覺得“這就是主力”。否則他不上當。”
絡腮鬍首領第一個站起來，一拍胸脯：“我來！我帶本部兩萬騎，正面壓上去。我就不信他的陣真那麼結實。”
阿史那骨勒看著他，沉默了一息，然後緩緩點頭：“好。你打正面。記住——只佯不攻，拖住他就行，別真的把命送進去。等側翼得手，你再撤。”
絡腮鬍首領咧嘴一笑：“大單于放心，我這條命還留著殺南朝人呢。”
耶律明接著說：“側翼這支奇兵，需要輕騎快馬，熟悉荒漠路線。穿過漠北沙地之後，繞到會寧州西面的山坳裡埋伏，等平涼戰事一開，立刻切斷會寧州通往隴西州的官道。天威魔王在平涼抽不開身，會寧和隴西之間斷了援，咱們再集中兵力去打，他顧不過來。”
阿史那骨勒的目光在帳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個坐在角落裡的年輕首領身上。那人二十七八歲，身形矯健，面容冷峻，左臉頰上有一道從眉梢拉到下頜的刀疤，是北狄各部落中最年輕也最悍勇的一位——呼延烈。
“呼延烈，”阿史那骨勒說，“你帶八千騎，走漠北沙地。能做到嗎？”
呼延烈站起身來，抱拳一禮，聲音乾脆利落，像刀鋒劃過冰面：“給我二十天，我繞到會寧後面。大單于等我訊號，只要我的烽火一起，正面就可以撤了。”
阿史那骨勒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緩緩點頭：“好。八千騎，配雙馬，帶足乾糧和水袋。路上不要驚動任何人，連牧羊人的帳篷都不要靠近。”
呼延烈應了一聲，重新坐了回去。
帳中的氣氛比之前鬆快了一些。有人端起了酒碗，有人撕了一塊羊腿肉塞進嘴裡。阿史那骨勒卻還沒坐下，他站在地圖旁邊，低頭望著那片被炭筆圈畫過無數次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耶律明注意到了他的沉默，輕聲問了一句：“大單于，還有什麼顧慮？”
阿史那骨勒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用粗短的手指在地圖最南端——平涼州以南、長安以北的那片空白的區域上點了一下。他的指尖在那片空白上停了一拍，然後收回手，抬起頭來。
“景行這個人，”他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他跟你我見過的所有南朝人都不一樣。他讀書，但他不迂腐。他打仗，但他不莽撞。他能忍，能等，能算。咱們這個計策是好計策，可他會不會己經算到了？”
耶律明微微一愣，隨即皺起了眉頭。他重新審視了一遍地圖，目光在幾處標記上來回掃了掃，然後緩緩道：“大單于的擔憂不無道理。此人用兵確實狡詐。不過——”他頓了頓，“再狡詐的人，也有算漏的時候。咱們的奇兵走的是漠北沙地，那地方連飛鳥都沒有，他的斥候再厲害，也不可能把眼睛伸到那裡去。只要呼延烈不被發現，他就算不到這一步。”
阿史那骨勒沒有再接話。他坐回虎皮椅裡，端起那碗己經涼透的馬奶酒，仰頭灌了一口。酒液涼得他喉頭髮緊，像吞了一塊冰。
他放下碗，環視了一圈帳中那些正仰頭看著他的面孔，聲音重新沉了下來：
“各部聽著。回去之後，整頓兵馬，備足糧草。寒冬一過，雪化之日，就是出兵之時。這一戰——”
他頓了一下，把那柄短刀重新攥進手裡，握緊了，刀柄的紋路陷進他的掌心裡。
“——本王親自督陣。”
帳中沉默了一息，然後二十幾個首領同時起身，齊聲應了一個字：“諾！”
那個字從大帳中湧出去，撞在氈簾上彈回來，又撞出去。北風裹著雪粒刮過帳篷頂，發出嗚嗚的聲響，像一頭低吼的狼在回應。
帳外的天色灰濛濛的，沒有太陽，整個王庭籠罩在一片鉛灰色的雲層之下。遠處，成群的馬匹在圍欄裡噴著白氣，蹄子刨著凍硬的雪地。再遠一些，是蒼茫的漠北荒原，一首延伸到看不見盡頭的地方。
而在那片荒原的南端，平涼州的城樓上，一面黑色狼頭旗正在風中翻卷。旗面上那隻銀灰色的狼頭，目光朝北，獠牙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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