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獵站在城樓上，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黑潮，啐了一口唾沫在牆垛上：“果然來了。傳令下去，守城——按將軍部署的來。”
平涼城的城牆上豎起了密密麻麻的弓箭和投石器械，城門前挖了三道壕溝，溝底插滿了削尖的木樁。北狄人的前鋒撞上第一道壕溝的時候，馬匹收勢不及，連人帶馬栽了進去，慘叫聲和骨裂聲混在一起，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去老遠。
絡腮鬍首領並不戀戰，他的任務是佯攻。他讓人在後陣豎起戰鼓，敲得震天響，前隊輪番衝了一陣，在壕溝前丟下百來具屍體，便退了回去。可他沒有真的撤，而是把兩萬騎兵分成三隊，輪番上前騷擾，讓城上的守軍一刻不敢鬆懈。他不求破城，只求把城裡的兵馬拖住，讓景行的主力不敢調動，為呼延烈那支奇兵爭取時間。
他以為他成功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景行早就離開了平涼城。
景行的一萬騎兵在漠北沙地裡走了整整十二天。
那是一片連鳥都飛不過去的荒原，滿地碎沙和風化的礫石，偶爾有一叢枯草從石縫裡鑽出來，也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晝夜溫差大得嚇人，白天馬背上曬得皮疼，夜裡裹著氈毯還凍得牙齒打顫。馬顯跟在他旁邊，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可他從頭到尾沒有抱怨過一句，只是悶著頭趕路，時不時舔一下自己裂開的嘴唇，把那股血腥味嚥下去。
第十三天，他們摸到了漠北沙地南緣的一處山谷。景行勒住馬，翻身下來，趴在谷口的岩石上朝外望了一眼——遠處有一片北狄人的營帳，規模不大，大約駐紮著三西千人，從旗幟上看是負責後勤補給的一支隊伍，正在往南面的方向轉運糧草。
景行看了半盞茶的功夫，然後退回來，對馬顯比了一個手勢。馬顯會意，悄無聲息地上了馬，他身後那些騎兵營的兄弟也一個個翻身上馬，動作輕得像貓一樣。
景行抽出了腰間的彎刀，刀身在正午的日光下閃了一下寒光。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刀往前一劃——那手勢比任何號角都管用。
一萬騎兵同時從山谷中湧出，像一匹從刀鞘裡抽出來的利刃，毫無徵兆地切入了那片北狄後勤營寨之中。馬顯衝在第一個，彎刀高高揚起，一刀劈翻了營門口那個還沒反應過來的哨兵。後續的人馬像潮水一樣湧入，帳篷被掀翻，糧袋被劈開，馬匹驚得西散奔逃。北狄人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人從漠北沙地這個方向殺過來，連兵器都沒來得及摸，就被景行的人馬衝了個七零八落。
這場突襲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三西千人的後勤營寨被徹底摧毀，繳獲的糧草和物資堆積如山。景行沒有在原地停留太久，他讓人把能帶走的糧草和馱馬全部收了，一把火燒了剩下的輜重，然後帶著人馬迅速消失在北面的曠野裡，像一陣來去無蹤的沙暴。
訊息傳到北狄大營的時候，阿史那骨勒正在等呼延烈的訊號。他己經等了整整十八天，算著日子呼延烈應該己經繞到了會寧州後方，再有兩三天就可以動手。可傳令兵帶來的訊息讓他猛地站了起來，碗裡的馬奶酒潑了一桌。
“什麼？”
“大單于！天威魔王帶了一支騎兵，穿過了漠北沙地，把我們設在北麓的後勤營寨給端了！糧草燒了大半，馱馬搶走了上千匹！”
阿史那骨勒的臉在火光中驟然扭曲了。他的拳頭猛地砸在案面上，案板裂開一道縫，碗碟嘩啦啦掉了一地：“他怎麼會從漠北沙地過來？那片地連鳥都飛不過去——”
耶律明站在旁邊，臉色發白，聲音有些發緊：“大單于……他猜到了咱們的路線。他知道咱們會派人從北面繞，所以他先咱們一步，從北面繞到咱們後面去了。他不在平涼，他壓根就沒在平涼城裡等咱們打。”
帳中一片譁然。絡腮鬍首領從前線趕回來，滿面塵土，剛掀開帳簾就聽到這個訊息，整個人僵在了門口：“那……那我這兩萬人在平涼城下圍了這麼多天，城裡面——”
“城裡面只有守軍，沒有他。”耶律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音，“他帶著騎兵去北邊了。他去掏咱們的老窩了。”
阿史那骨勒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猛地轉身，從牆上摘下那柄鑲著寶石的彎刀，拔刀出鞘，刀鋒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光弧：“傳令！全軍掉頭！往北！把那個狗東西給我圍住！”
可晚了。
景行帶著一萬騎兵離開北麓後勤營寨之後，並沒有停下來歇腳。他帶著人馬繼續向北穿插，像一把遊走的匕首，專挑北狄人最薄弱的環節下刀。他避開了北狄主力大營的正面，專門打那些分散的補給點和小型營地。今天端掉一個三百人的哨所，明天燒掉一個轉運糧草的中轉站，後天又吃掉一支百來人的巡邏小隊。打完就跑，絕不戀戰，消失得無影無蹤。
北狄人的戰線被攪得一團糟。本來應該集中兵力南下圍剿景行的計劃徹底被打亂了，主力部隊不得不掉頭來回奔波，追著景行的影子在漠南漠北之間來回跑，可每一次都撲了個空。景行的騎兵像草原上的狼一樣，永遠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咬了人就跑，跑完之後連馬蹄印都被風沙抹得乾乾淨淨。
阿史那骨勒坐在大帳裡，看著一張張從各處送來的求援文書，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他的鬍鬚幾天之間白了不少，眼窩深陷下去，那雙鷹一樣的眼睛裡第一次湧出了疲憊和焦躁交織的東西。他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可那刀始終沒有揮出去的機會——因為他根本找不到景行的人在哪裡。
那支被派去奇襲會寧州的呼延烈八千騎兵，更是在半路上就折了。景行在燒了北麓後勤營寨之後，順道向南插了一步，正好截住了正在荒漠邊緣等待訊號的呼延烈部。那一戰打得乾脆利落，景行以逸待勞，呼延烈長途跋涉人馬疲憊，八千精騎被景行的一萬騎兵衝散了大半，呼延烈本人帶著幾百殘兵倉皇北逃，臉上的刀疤上又多了一道新傷。
訊息傳回北狄主力大營那天，阿史那骨勒把自己關在帳中整整一天沒有出來。
帳外，北風還在刮。雪化了，露出了下面黑褐色的土地，草芽還沒有長出來，整片漠南草原顯得格外荒涼和空曠。而在那片空曠之中，一支萬人的騎兵正在遊走，像一把不斷揮舞的鐮刀，把北狄人伸向南方的手一隻一隻地斬斷。
景行坐在臨時紮營的篝火邊，用刀尖撥了撥火堆裡的枯枝，火苗跳起來，映著他那張平靜的臉。馬顯在旁邊翻著一卷繳獲來的羊皮地圖，嘴裡低聲嘟囔著什麼。遠處，巡夜的騎兵正在暗影中無聲地往來，馬蹄落在沙土上幾乎聽不見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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