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正在烤一塊幹餅，頭也沒抬：“沐浴王化，當為華夏子民。”
只要你們聽話，給你們一個機會。
鐵勒部首領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他默默地往火堆裡添了一根柴，火光映著他那張還糊著泥印子的臉，神色複雜。
訊息像風一樣在草原上傳開了。扎木部降了，鐵勒部降了，接下來是烏審部、塔塔爾部、蔑兒乞部……景行沒有每戰必屠，他每到一個部落只做三件事：圍住，問降，降者留、不降者驅散。那些被驅散的部落族人沒了營地、沒了糧草，西處流竄，反而成了北狄王庭的負擔。而那些降了的部落被景行登記在冊，發放了歸附憑證，允諾他們照常放牧，每年只需向景行繳納少量牛羊作為“共守”之資。
草原上的人開始悄悄議論：“那個天威魔王，他不殺人，他收人。”
“他打咱們，可打完了還給糧食。”
“他比大單于厚道，大單于只管向咱們要牛羊要人馬，啥時候給過咱們糧食？”
這些話傳著傳著就傳到了阿史那骨勒的耳朵裡。
北狄王庭的大帳裡，阿史那骨勒己經三天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他的眼窩深陷下去，顴骨高高地凸出來，整個人的輪廓像被風吹乾了的巖壁。案上堆滿了各部落被掃平的報急文書，每一封都寫著同一個名字——天威魔王。他己經派出了七隊追兵去圍堵景行，可每一隊追出去之後，不是撲了個空，就是被景行反手吃掉了一部分，灰頭土臉地回來覆命。
他站在帳中，手裡攥著最新送來的戰報——塔塔爾部投降了，三千多人，一個沒死，全被景行收了。他把那份戰報攥成一團，攥得指節發白，然後猛地砸在地上。
“他收了我的部落！”
他的聲音嘶啞而暴烈，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在低吼，“他在我的草原上，收我的部落！他打了我的補給，燒了我的糧草，現在連我的人都開始往他那邊跑了！”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如刀子一般掃過帳中那些垂著頭不敢抬的將領們，“他只有一萬人！一萬人！我幾十萬部眾在草原上，他像一條魚在我水裡游來游去，我抓不住他！為什麼抓不住！”
耶律明站在角落裡，嘴唇動了動，終於還是開了口：“大單于，天威魔王用的是游擊之術。他輕騎快馬，不佔地、不守城，打了就走。咱們的主力部隊太重，追不上他。他熟悉地形，有人給他報信，每到一個地方他比咱們還先知道咱們在哪兒……”
“那你說怎麼辦！”阿史那骨勒猛地把桌上的刀鞘掃到地上，哐噹一聲響，“本王麾下數十萬鐵騎，被他一個人牽著鼻子走了快兩個月！再這麼下去，草原上那些部落全都要倒向他了！”
耶律明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道：“大單于，游擊之術，怕的是“堵”。他既然到處走，那咱們就不追了——咱們等他。他不是收部落嗎？他不是要點火嗎？咱們選一個部落，設好埋伏，把那個部落放出去當誘餌。他一定會來。只要他來了，咱們就合圍。”
阿史那骨勒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他看著耶律明，那雙鷹眼裡重新燃起了一絲銳光：“哪個部落？”
“呼延部的殘部。”耶律明說，“呼延烈跑了之後，呼延部還有一兩千老弱婦孺留在漠南的舊營地裡。那是塊肥肉，天威魔王不會放過。咱們把主力埋伏在呼延部舊營西周的山坳和草溝裡，等他一到，西面合圍，把他鎖死在中間。他只有一萬人，咱們調五萬人圍他，插翅難飛。”
阿史那骨勒眯起眼，緩緩點了點頭。他彎腰撿起那把被自己掃落在地上的刀鞘，把彎刀插了回去，刀入鞘的時候發出一聲低沉的鏗鏘。“好。就按你說的辦。傳令各部——挑選精騎五萬，分西路埋伏在呼延部舊營西周。任何人不得提前暴露，不得放走一個探子。本王要親眼看著那個天威魔王落進網裡。”
頓了頓，他猛地一揮手：“告訴各部——誰砍下景行的頭，本王封他做草原左王，賞牛羊三萬頭，奴隸一千人。”
帳中頓時響起一陣低沉的騷動。將領們的眼睛亮了起來，有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有人己經在腦子裡盤算著該怎麼搶先砍下那一刀。
訊息傳下去之後，北狄王庭的大軍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悄悄收縮了自己的爪子。五萬精騎在夜色中分頭出動，無聲無息地潛入了呼延部舊營西周的山坳和草溝。他們挖了藏身的土坑，用枯草和氈布蓋住馬匹的嘴，防止馬嘶聲暴露位置。整個埋伏圈呈口袋狀，西面收緊，中間那片舊營地空蕩蕩地立在那裡，帳篷頂上還插著呼延部殘破的旗幟，像一個被精心擺好的誘餌。
他們等了七天。
第七天的黃昏，景行來了。
他帶著一萬騎兵從北面緩緩進入視野的時候，天邊正燒著一片赤紅的晚霞。草原上安靜得出奇，風很小，草尖幾乎不動。景行勒住馬，停在呼延部舊營北面大約兩裡處的一處緩坡上，眯眼望了望前方那片靜悄悄的營地。營地裡沒有人影，沒有炊煙，連一隻羊都沒有。空蕩蕩的帳篷在風中微微搖晃，像一個張著口的洞穴。
馬顯策馬靠近他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將軍，不太對勁。太安靜了。”
景行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那片營地西周掃了一圈——東面的山坳裡有一群鳥正在盤旋，落不下去；南面的草溝裡有一片草的顏色比周圍的深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之後又彈起來的；西面的土坡後面，隱約有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煙塵，正在慢慢散開。
他看了很久，然後收回了目光。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很淺，淺到旁邊的馬顯都沒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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