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騎兵衝進鹽鹼地的時候，馬蹄開始打滑。那些灰白的、乾裂的、覆蓋著一層鬆脆鹽殼的地面，看著和普通地面沒什麼兩樣，可馬蹄落下去的時候，浮土下鬆軟的鹽泥讓馬匹根本站不穩。衝在最前面的騎兵連人帶馬摔了一地，後面的剎不住腳，踩在前面的馬背上又摔倒一片。慘叫聲和嘶鳴聲混在一起，整片鹽鹼地瞬間變成了一片泥濘的屠宰場。
而景行的兩翼騎兵己經從兩側重新合攏回來，像一把收攏的鉗子，把陷在鹽鹼地裡的北狄前鋒切成了兩段。
那一戰從日出打到午後。景行的一萬人把五萬北狄追兵拖進了他們自己最不擅長的地形裡，然後像剝核桃一樣一層一層地削掉他們的外圍。等北狄人終於從鹽鹼地裡爬出來、重新整隊的時候，五萬人己經摺了將近兩萬，剩下的倉皇掉頭南撤，再也不敢回頭看。
景行沒有追。他勒馬站在鹽鹼地邊緣的硬土地上，看著那些狼狽逃竄的背影消失在塵土中。他的馬匹在喘著粗氣，他的將士們在後面笑著、罵著、清點著繳獲的兵器。
他把彎刀插回鞘裡，抬頭望了一眼頭頂那片湛藍的天。
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草原上青草初生的氣息，清新而遼闊。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撥出來。那口氣在晨光中化作一團白霧，很快散在了空氣裡。
身後，馬顯帶著幾個兄弟趕過來，手裡拎著一面繳獲的北狄戰旗，旗面上沾滿了泥漿和血漬。馬顯把旗子往地上一扔，咧嘴笑著喊了一聲：“將軍！又贏了！”
景行偏頭看了一眼那面髒兮兮的旗幟，沒有多說什麼。他輕輕一抖韁繩，策馬朝北面走去。
景行在草原上游弋了第七十三天的時候，終於從鐵勒部首領口中問出了北狄王庭的準確位置。
那是個傍晚，鐵勒部的老首領坐在火堆旁邊，用一根枯枝撥弄著炭火，沉默了很久才抬起頭來。他望著景行的目光裡有猶豫，有掙扎，最終被一種更沉的東西壓了下去。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沙子磨過的木頭：“王庭……在漠北深處的狼居胥山下，三面環水，一面靠山。那裡有大單于的金帳，還有他囤積了十幾年的糧草和金銀。那些年他向南劫掠的財貨，一大半都堆在那裡。”
景行坐在他對面，沒有催，只是等著。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地跳著，照不出他眼底的深淺。
老首領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把手裡那根枯枝丟進了火裡，像是丟掉了最後一絲猶豫：“我帶你去。繞過那片沼澤，穿過一片石磧灘，走七天就能到。那裡的守軍不多，大部分精銳都被調出去追你了。現在王庭裡面……大概只有不到五千人。”
景行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什麼也沒說。他轉身走回自己的營帳時，腳步比平時快了兩分。
當天夜裡，一萬騎兵拔營啟程，向北深入漠北腹地。鐵勒部老首領在前面帶路，他的馬走得很穩，在夜色中穿行於沼澤和石磧之間，像一匹認得路的駱駝。馬顯緊跟在景行身後，嘴唇緊抿著，手裡的韁繩攥得發白。一萬人在寂靜中默默行進，馬蹄落在碎石和沙土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一陣綿延不絕的春雨。
走了七天，第七天的黃昏，他們翻過一道低緩的山樑。鐵勒部老首領在山樑頂上勒住了馬，伸手指向遠處。景行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狼居胥山灰黑色的山影橫亙在天際盡頭，山腳下有一片平坦的谷地，谷地中扎著數百頂大大小小的帳篷，帳篷頂上掛著各色旗幡，正中央是一頂格外高大的金頂大帳，在夕陽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帳篷之間有人影走動，馬匹在圍欄裡踢踏著，炊煙從各處升起來，在晚風中嫋嫋飄散。
景行看了很久。風從他面上吹過，帶著暮色將臨的涼意和他自己身上厚重的塵土氣味。他收回目光，回頭掃了一眼身後那些正靜靜等待著的面孔。他抬手，指了指那片谷地，只說了一個字：“走。”
一萬騎兵從山樑上傾瀉而下，像一道無聲的夜幕從高處垂落。
北狄王庭的守衛根本沒有預料到會有敵人從這個方向出現。他們甚至沒有來得及吹響報警的號角——景行的前鋒己經翻過了外圍的柵欄，彎刀在暮色的最後一縷殘光中割開了第一道帳篷的氈壁。驚呼聲從金頂大帳附近升起，先是一兩聲，然後是成片的尖叫和呼喊。有人光著腳從帳篷裡跑出來，被馬蹄捲起的塵土嗆得睜不開眼；有人慌亂地去牽馬，馬卻被驚得不肯讓人靠近；有人試圖拔出刀來抵抗，可景行的人己經像潮水一樣湧進了營地的每一個角落。
那座金頂大帳是最後一個被圍住的。
帳門緊閉著，裡面隱約有人聲在低語。景行勒住馬，停在帳前十步開外，翻身下來，把韁繩丟給旁邊的馬顯，然後一步一步走到帳門前。他伸手掀開那厚實的氈簾，彎腰走了進去。
帳內比外面暖和得多，炭火燒得很旺。正中坐著一個人——不是阿史那骨勒。那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繡金的皮袍，臉色煞白，渾身都在發抖，手裡攥著一柄小刀，刀刃朝著自己的方向，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他身後縮著幾個女人和孩子，擠在一起，連哭都不敢大聲。
景行掃了一眼，確定這不是阿史那骨勒，語氣平淡地問了一句：“大單于呢？”
那中年男人的嘴唇哆嗦著，聲音碎成了一片：“大……大單于……他不在……他三天前就帶兵出去了……他說……說要親自去堵你……”
景行微微挑眉。他的目光越過那男人顫抖的肩膀，掃過帳中那些瑟縮的身影和堆疊得整整齊齊的金銀器皿、絲綢布匹——那些全是北狄人年年南下的劫掠所得。牆上掛著幾幅用金線繡的掛毯，地上鋪著上好的波斯地毯，角落裡甚至碼著幾箱南朝來的瓷器，釉面在火光中泛著溫潤的光。
他收回目光，看著那個中年男人：“你是留守的？”
“我……我是大單于的族弟，阿史那骨略……”那男人幾乎要哭出來了，“你別殺我……我把王庭的……都給你……”
景行看了他兩息，轉身走出帳外。他站在帳門口，對著外面的暮色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揚聲道：“王庭己破。金帳駐守，不許劫掠。婦孺集中安置，不得傷害。清點倉庫，造冊登記——”
他話音未落，遠處一個騎兵快馬衝進營地，翻身滾下馬背，連滾帶爬地跑到他面前：“將軍！南面西十里外發現大股人馬！旗號是北狄大單于的帥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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