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點頭：“封北府都督，掌天下一應情報探聽。”錢六應了一聲，抓了抓後腦勺退到了柱子邊上。
柳長卿整冠上前，鄭懷安緊隨其後。兩人並排跪下來，柳長卿開口道：“臣等年邁，本不過是流落西北的殘軀，蒙陛下不棄，得以執筆從事。今日天下初定，臣等願以餘生為陛下守這文脈根基。”
景行看著他們，聲音裡多了些溫度：“柳長卿，任翰林院大學士，掌天下文教規制。鄭懷安，任吏部尚書，掌官吏考課銓選。”
兩人叩首起身，柳長卿的面色如常，鄭懷安的嘴角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憋住了什麼話。
譚仲揹著藥簍子走上前來，也不跪，拱了拱手：“老朽不給陛下叩頭了，膝蓋早些年跑山路跑壞了，彎不下來。陛下給老朽一間藥鋪就行。”
景行笑了：“封太醫院院判，掌管天下醫館。你那間藥鋪，想要多大就多大。”
譚仲嗯了一聲，揹著藥簍子往旁邊退了，退到柱子後面的時候悄悄揉了一下膝蓋。
周大鐵最後一個上前，他那雙打鐵的大手搓了又搓，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最後學著前面的人單膝跪了下去：“陛下……臣啥也不會就會打鐵。您給臣一間工坊，臣給您打一輩子的好東西。”
景行起身走過去，伸手把那截還攥在他手心裡的鐵條接了過來，看了看，放回他掌中：“封工部尚書，掌天下匠造。那把鐵椅子很好，再給我打更多的好東西。”
周大鐵站起來的時候，那截鐵條被他攥得更緊了。
封賞完畢之後，景行重新坐回那把鐵椅子裡，目光掃過殿中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暮色從殿門外漫進來，夕陽最後的餘暉照在那些或粗糙或文雅的臉龐上，照在鐵椅子的扶手上，照在地面那些尚未完全乾透的硃砂印泥上。
殿外傳來隱約的聲響——長安城裡的百姓還在街上沒有散去，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孩子在放一隻用舊布和竹篾紮成的風箏，那風箏在天上歪歪斜斜地飛著，線頭攥在一個光腳的半大孩子手裡。
殿中的趙獵最先打破了沉默，他粗聲粗氣地開口，帶著剛封了鎮北大將軍後仍改不掉的莽撞：“陛下，接下來咱們幹什麼？”
景行坐在鐵椅上，目光越過殿門望向遠處那片正在暗下來的天色。他的聲音不高，但殿中每個人都聽清了：
“守著。”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守著這片地，讓種地的能安心種地，讓跑商的能放心跑商，讓唸書的能專心念書。別再讓人換誰的卷子了。”
趙獵怔了一下，然後咧著嘴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馬顯把腰間的彎刀正了正，陳三把賬冊抱得更緊了些，柳長卿和鄭懷安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微微彎了彎嘴角。
譚仲在柱子後面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周大鐵把那截鐵條舉起來，對著最後一縷夕陽眯著眼看了看，像是己經在盤算下一件要打的東西了。
大漢天啟元年秋，長安城迎來了一場少有的好收成。
城外的田野上，稻穀被風吹得層層翻湧，從城牆上望出去，滿眼都是沉甸甸的金色。農人們在田埂上彎腰收割，鐮刀劃過稻稈的聲響連綿不絕，像是大地的低語。有人在田頭架了鍋，煮了新米，熱氣騰騰的米香飄散出去，混著泥土和草葉的氣息，順著風一路吹進了長安城。
街巷裡的鋪面比去年多了兩倍。賣炊餅的、賣布的、賣針線的、賣筆墨的，一家挨著一家，門口支著幌子，有識字的人在幫不識字的人念告示。城西新開了間學堂，柳長卿從翰林院撥了幾個學生過去，每天上午教書，下午帶孩子去城外認莊稼。學堂的院子裡種了一棵棗樹，秋天的時候棗子熟了，孩子們下課了就爬上去摘，掉下來摔破了皮也不哭，拍拍土繼續跑。
漠北草原上的牧民趕著牛羊轉場的時候，會順道把最好的羊毛馱到關口的集市上換鹽和鐵鍋。關了上百年的邊市重新開了，漢人商隊和草原部落的人坐在帳篷裡用生硬的對方語言比劃著價錢，談不攏的時候吹鬍子瞪眼，談成了就互相拍著肩膀灌一碗馬奶酒。邊市上的鐵匠鋪掛了周大鐵工坊的分號招牌，打出來的馬掌和犁頭比往年多了一倍。
這一年秋天，長安城裡沒有流民了。南來北往的人走在街上，臉上的神色和幾年前截然不同——那是一種不再時刻繃著的舒展，眼皮耷拉著，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腳底下的步子不急不慢。有人挑著兩筐紅柿子蹲在街口叫賣，吆喝聲拖得長長的：“甜柿子——剛從樹上摘下來的——不甜不要錢——”旁邊過路的婦人停下來跟他講價，爭了半天，最後按三文一斤成交，雙方都覺得自己贏了。
景行沒有住在宮裡。他讓人把大明宮西面一處舊院子收拾了出來，幾間瓦房，一方天井，門口種了兩棵桂花樹。他每天早晨起來看柳長卿送來的簡報，批完之後就在院子裡走走，或者去城外的校場上看看趙獵練兵，或者坐在城西茶館的角落裡聽人聊天。茶館裡的常客大多不認識他，偶爾有人覺得面熟多看兩眼，又覺得不可能，皇帝怎麼會坐在這兒喝茶呢，於是扭過頭繼續討論今年地裡的收成和明年的糧價。
中秋那天晚上，景行把那口鐵鍋架在天井裡煮了一鍋羊肉湯，把趙獵、馬顯、陳三、錢六、柳長卿、鄭懷安、譚仲、周大鐵他們都叫了來。院子裡擺了兩張桌子拼在一起，碗筷不夠，有人去廚房拿，有人去隔壁借，譚仲還從自己藥鋪裡順了幾把新買的瓷勺來。趙獵蹲在灶臺邊上往火裡添柴，馬顯在旁邊切蔥花，陳三端著鍋蓋在旁邊等著揭鍋，錢六靠在牆根上看月亮，柳長卿和鄭懷安坐在石凳上說著明年科舉的章程，譚仲在拿藥杵搗蒜。
景行坐在桂花樹下面，看著他們各自忙活著。桂花正開著，細碎的花瓣被風吹落下來，落在桌上、碗裡、有人肩頭上。趙獵抬頭甩了一下被花瓣砸中的腦門，嘟囔了一句，扭頭繼續燒火。
肉煮好了，一人一碗蹲著站著坐著喝了。趙獵喝了一大口，被燙得呲牙咧嘴，咧嘴說：“這肉燉得爛糊，好喝。”
馬顯吹了吹碗沿的油花，喝了一口，點了點頭沒說話。陳三把碗捧在手心裡慢慢喝，時不時抬頭看看院子裡的桂花樹和頭上那輪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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