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咬著牙，低下了頭。他不敢跟任何人對視。
他被扶進臥房，弟子們退下之後，房門被推開了。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素青色的衣裙，面容端莊，保養得體，看得出來年輕時是個美人。她是孟浩然的夫人柳氏，嫁給孟浩然近二十年，為他生了一兒一女。
柳氏站在門口，關上了房門，靜靜地看著床上傷痕累累的丈夫。她的目光很奇怪，先是審視，然後是遲疑，最後定格在一種孟浩然從未見過的陌生上。
“夫人。”孟浩然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為夫受了些傷，休養幾日便好，你不必擔心。”
柳氏沒有接話。她的目光在孟浩然臉上停留了很久，然後慢慢往下移，最後又回到了他的眼睛上。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不可說的秘密。
“老爺，外面傳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孟浩然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什麼話？”他的聲音乾澀得不像是自己的。
“說你練了一門邪功，把自己給……”柳氏沒有說下去，但她的目光己經替她說完了。那目光裡有質疑，有恐懼，有不可思議，還有一種孟浩然從未在妻子眼中見過的疏離。
“荒謬！”孟浩然掙扎著坐起來，牽動了左肋的傷口，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起，“夫人，你我夫妻二十年，別人傳謠也就罷了，連你也信？”
柳氏沒有後退，也沒有被他的憤怒嚇住。她盯著孟浩然看了很久，嘴唇微微顫抖，眼眶泛紅。
“老爺，你臉上的鬍鬚呢？”
孟浩然愣住了。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摸自己的下巴，觸手之處光滑柔軟，連一根胡茬都沒有。他的喉嚨裡發出了一個含混不清的音節，像是在拼命組織語言，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從前三天不刮臉就滿臉胡茬。”柳氏的聲音開始發抖，眼淚順著臉頰滾落下來，“老爺，你告訴我，三個月前你把自己關在密室裡，出了滿地的血，那是怎麼回事？你告訴我啊！”
孟浩然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說話啊！”柳氏終於哭出聲來，“你讓我怎麼跟孩子們交代？讓他們知道他們的父親，堂堂浩然宗宗主，江湖上人人敬仰的正氣大俠，自己把自己給……”
她沒有說完，但比說完更殘忍。
孟浩然一把抓住柳氏的手，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他的聲音也抖得厲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哀鳴：“夫人，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受了傷，你讓我養幾天，養幾天就好了……”
他的話沒有說完，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那是他的小女兒孟婉兒，今年剛滿九歲，扎著兩個沖天辮，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父親。在她身後，十六歲的兒子孟承志也跟了進來，少年的臉上掛著一種竭力掩飾卻怎麼也藏不住的驚恐。
“娘，他們說爹把自己閹了，是什麼意思？”孟婉兒脆生生地問道。
臥房裡安靜了整整三息。這三息的時間裡，孟浩然聽到了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音，一聲一聲，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柳氏捂住嘴，哭聲從指縫間溢位，身子幾乎要癱軟在地。孟承志衝過來一把抱起妹妹，轉身就跑，跑出門外才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父親，那眼神讓孟浩然渾身冰冷——那是一個少年在看一個怪物。
“出去。”孟浩然閉上了眼睛，“都出去。”
柳氏踉蹌著退出了臥房，關門的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惡鬼。孟浩然一個人躺在黑暗裡，睜著眼望著天花板，耳邊反覆迴響著女兒那句脆生生的疑問。
那個問題，他回答不了。永遠也回答不了。
而山下的江湖，比浩然宗熱鬧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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