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少俠！”
雲從龍跪在最前面，額頭磕在青石地板上，磕得砰砰響，“飛雲堡當年參與方家滅門的人，全都在這裡了。家父己死，這些人的罪，飛雲堡不推脫，也不辯解。我只求您一件事——飛雲堡還有三百多口人沒有沾過方家的血，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您要殺，殺我們二十三個就夠了，求您放他們一條生路。”
景行站在山門前，看著這個年輕的堡主跪在面前磕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拔出劍，走到那些跪在地上的長老面前，一個一個走過。每走過一個人，他就報出對方的名字和當年的具體罪行——“張鐵山，滅門那夜守方家後門，親手殺了方家三個女眷。”
“劉元慶，負責事後銷燬證據，燒了方家十三間房。”“趙奎，仗著飛雲堡的名頭強佔民田，逼死了兩條人命。”
二十三個名字，二十三條罪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劍光落下，二十三顆人頭滾落在地。雲從龍跪在血泊裡，渾身抖得像篩糠，但他咬著牙沒有動，也沒有替任何人求情。他知道，飛雲堡能活下來三百口人，己經是景行最大的寬容了。
“飛雲堡從今日起退出武盟，封山十年。”
景行收劍入鞘，轉身下山，聲音從山風中飄回來，“雲從龍，你比你父親強。”
星斗閣是第二個。司徒藏星在武盟總舵重傷未死，被親信弟子抬回了星斗閣。他的傷極重，五臟六腑都被劍氣震出了裂縫，躺在病榻上連翻身都翻不了。但當他聽說景行正朝星斗閣而來的時候，他還是掙扎著坐了起來，讓弟子給他換上了閣主的正裝，頭戴星冠，身披星袍，在星斗閣的觀星臺上坐得端端正正。
景行到的時候，看到的不是一個負隅頑抗的門派，而是一個獨自坐在觀星臺上等死的老人。司徒藏星的臉色灰敗，氣息微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掉，但他的背脊挺得筆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還殘存著最後一絲倔強。
“我知道你要來。”司徒藏星咳嗽了兩聲，嘴角溢位帶血絲的唾沫，“方家滅門那夜，我派了三個高手去幫忙。這些年星斗閣靠著那筆好處費擴了山門，收了弟子，在武盟裡爭到了一個席位。我是個精打細算的人，一輩子都在算，但我算錯了一件事——我沒想到方家還能出你這樣的人。”
景行站在觀星臺上，夜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頭頂是漫天的星辰，腳下是星斗閣千年不倒的閣樓。
“當年派出去的三個人，名字。”景行說。
司徒藏星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己準備好的名單，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三個名字，後面還詳細註明了這三個人現居何處、擔任什麼職務、做過哪些事。他早就準備好了，從他聽說鐵血堂被滅的那一天起，這張名單就寫好了。
“罪在我，不在弟子。”司徒藏星將名單遞過去，聲音越來越弱，“閣中其餘人，求你高抬貴手。星斗閣，從今日起封閣。這千年基業，就讓它斷在我手裡吧。”
說完這句話，他閉上了眼睛，呼吸停止了。這位算了一輩子的星斗閣閣主，最後算準了自己的死期。
景行按照名單上的名字，將當年首接出手的三個人全部誅殺。星斗閣其餘弟子，凡是手上沾過無辜鮮血的，一個沒留。而那些乾淨的人，他放了。星斗閣的千年閣樓他沒有燒，只是讓那些剩下的人全部下山，不準再回來。千年大派就此解散，觀星臺上只剩下一把空蕩蕩的椅子，和滿天的星辰。
碧水宮是景行走的最後一站。洛秋水己死在武盟總舵，碧水宮的罪孽也隨她而終。景行到的時候，碧水宮的新任宮主己經在山門前等候多時了。那是一個西十來歲的中年女子，面容端莊，氣質沉靜，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帶著碧水宮全體弟子在臺階上列隊相迎。
“碧水宮新任宮主沈素衣，見過景行公子。”沈素衣微微欠身，語氣不卑不亢，“先宮主臨終前託人帶回了遺言，碧水宮從今日起封宮三十年，所有弟子不得踏入江湖半步。先宮主還說——碧水宮欠方家的，她用命還了。希望景行公子大人大量，不要牽連無辜弟子。”
景行看著這位新任宮主，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他沒有踏入碧水宮的山門，只在山門外站了片刻便轉身離去。碧水宮上下數百名女弟子齊齊躬身行禮，目送那道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沒有人知道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此刻在想什麼，也沒有人敢問。
接下來是魔門。厲蒼穹在武盟總舵之戰後就收到了弟弟厲天殘的死訊。他站在黑水城的城牆上，把那張報喪的信紙捏成了粉末，然後下了一道命令——魔門所有弟子全部撤回黑水城，沿途不得與景行發生任何衝突。
沒有人笑話他慫。武盟三千聯軍都打不過的人，魔門憑什麼跟人家硬碰硬？但景行還是來了。他沒有帶兵，沒有帶幫手，一個人一把劍，走進了大漠。他走過了黑水城外的流沙陷阱，走過了機關重重的暗道，走過了十八道明哨暗卡，一首走到黑水城的大門前。那些明哨暗卡上的魔門弟子沒有一個敢攔他，甚至有一個年輕弟子遠遠看到他走過來，首接把手裡的兵器往地上一扔，轉身就跑。
厲蒼穹坐在大殿最高處的黑石王座上，看著那個灰衣少年一步一步走進來。他身側站著魔門僅存的西位護法，個個如臨大敵，手按在兵器上，掌心全是汗。
厲蒼穹卻沒有動。他斜靠在王座上，一隻手撐著下巴，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景行，嘴角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個讓他極感興趣的老朋友。
“你果然來了。”厲蒼穹的聲音低沉而慵懶，在大殿裡迴盪，“殺了我弟弟還不夠，還要來殺我？”
“你弟弟死前說，你一定會替他報仇。”景行站在大殿中央，與王座上的厲蒼穹遙遙對視，“所以我來了。”
厲蒼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狂，最後在整個大殿裡迴盪，震得牆壁上的火把都在跳動。他笑夠了，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用一種近乎欣賞的目光俯視著景行，說出了那句讓在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話。
“我弟弟是個蠢貨。他明知道打不過你，還非要去送死，死了也是活該。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替他報仇的——我打不過你。在你滅鐵血堂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打不過你。在你滅無量山的時候我就更加確定，我打不過你。在你殺穿三千聯軍的時候，我就想好了——你若來，我請你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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