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離開黑水城之後，花了三個月的時間走遍了大江南北。他把名單上所有漏網的名字一個一個找了出來，一個不漏地清算乾淨。有的人躲進了深山老林裡，有的人隱姓埋名逃到了海外孤島，有的人躲進了皇宮大內冒充太監——結果發現自己早就是個真太監了，因為他也偷偷練過葵花寶典。
景行在皇宮的太監堆裡找到他的時候，那個人反而最平靜，只問了一句“你怎麼找到我的”，景行說“你身上的陰氣隔著宮牆都能聞到”，那人慘笑一聲，引頸就戮。
三個月後，名單清空。
這一年，整個江湖都沉寂了。那些平日裡熱鬧非凡的茶館酒樓，說書先生們不再講武林軼事，因為沒有人敢講。那些曾經趾高氣揚的大門大派，山門緊閉，弟子們走路都低著頭，生怕被人認出是哪個門派的。那些在江湖上橫行霸道的惡霸地痞，忽然之間全都銷聲匿跡，有的改行做了買賣，有的乾脆回鄉種地去了。
江湖還是那個江湖，但走在街上的人，臉上的表情都變了。那份囂張、那份跋扈、那份仗著門派勢力欺男霸女的底氣，全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一種如履薄冰，一種不知道哪天會有一把劍落在自己頭上的恐懼。
誰也不知道那把劍什麼時候會再落下，誰也不確定自己的名字在不在那把劍的主人心裡。
這一年年底，百曉堂重新修訂了江湖高手榜。這份榜單在江湖上的權威性毋庸置疑，百年來無人質疑。當新榜公佈的時候，所有人都圍過來看，想看看這份經歷了血雨腥風之後的榜單會是什麼樣子。榜單從下往上看，二流高手、一流高手、絕頂高手——絕頂高手那一欄裡，名字寥寥無幾，大部分都己經死在了這一年裡。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榜單最頂端移去。
絕頂之上，有一個單獨列出來的名字。那個名字凌駕於所有高手之上，獨佔一檔。沒有排名，沒有比較，甚至沒有任何評語和註釋，只有一個名字孤零零地刻在那裡，墨色濃重，入木三分。
景行。
天下第一高手。
而在這個名字的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那行小字不是百曉堂刻上去的，而是不知道誰用刀尖一筆一劃地刻在榜單的石碑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敬畏——
天下第一魔頭。
景行站在百曉堂門口，看著石碑上自己的名字和旁邊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把那張己經沾滿血跡、名字全部劃掉的名單從懷中取出，展開看了一眼。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己經被劃得一個不剩，墨跡和血跡混在一起，有些地方己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石碑前，伸出手指，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天下第一魔頭”下面，一筆一劃地刻了兩個字。
方家。
刻完之後，他轉身離開。灰衣青劍的背影在人海中漸行漸遠，周圍的江湖人紛紛讓出一條道來，無人敢擋，無人敢言，甚至沒有人敢正視那道身影。首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那些僵在原地的人才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然後發現自己後背的衣服己經被冷汗浸透了。
自武盟覆滅的訊息傳遍天下之後，江湖上出現了一段詭異的空白期。
沒有規矩，沒有秩序，沒有一個人說了算的權威。六大派死的死、封的封、散的散，武盟那塊掛了數百年的金字招牌被摘下來踩碎，踩它的人甚至不知道是誰——也許就是某個路過的江湖散人，路過武盟總舵的廢墟時，看到那塊匾額還歪歪斜斜地掛在燒焦的門樑上，順手一石頭砸了下來。
但空白期並沒有像很多人預想的那樣演變成群雄割據的亂世。原因很簡單——所有人都怕。那些平日裡蠢蠢欲動的幫派，沒有一個敢跳出來說自己要當第二個武盟。那些趁亂渾水摸魚的散人，沒有一個敢把動靜鬧得太大。
因為誰也不知道那個灰衣青劍的人現在在哪裡，誰也不知道他的底線是什麼。萬一自己剛拉起山頭，第二天山門前就多了一道灰色的身影呢？
江湖進入了一種微妙的平衡。不是和平，是恐懼。恐懼維持的平衡雖然不體面，但至少有效——殺人奪寶的事少了，滅門慘案絕跡了，連攔路打劫的山匪都收斂了許多。沒有人想成為下一個鐵血堂，也沒有人想成為下一個無量山。
但這種平衡終究是脆弱的。恐懼可以管住人的手，但管不住人的心。沒有了武盟的壓制，沒有了門規的約束，各地的小摩擦依然不斷。今天是江南兩個幫派為了爭一條河的漁稅大打出手，死了七八個人。明天是蜀中一個鏢局被山匪劫了鏢，鏢師全部被殺，貨物被搶了個精光。後天又是某個退隱高手被仇家找上門，滿門被殺。
這些事情放在以前，武盟會派人出面調停、追兇、執法。但現在武盟沒了，沒有人管了。苦主們報官，官府管不了江湖事。苦主們求助於各大門派，各大門派自身難保。苦主們只能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咽，或者咬著牙拿起刀自己去報仇——然後恩怨越結越深，仇恨越滾越大。
這種混亂持續了大約半年。
半年之後，一份文書從天而降。
說“從天而降”並不誇張。某天清晨，江湖上所有稍具規模的幫派、鏢局、武館、商號門口，同時出現了一封沒有署名沒有落款的信。信的內容簡短到不能再簡短，只有一句話——“下月初一，洛陽城外白馬寺，議江湖新規。來者不拒，不來者後果自負。”
沒有落款，沒有印章，甚至沒有寫是誰發的。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封信是誰發的。因為信的右下角印著一個淡淡的青色劍痕，劍痕周圍的紙面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觸手冰涼刺骨。這世上能把劍氣留在紙上而不傷紙張分毫的人，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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