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當那道灰色的身影出現在白馬寺門前時，所有的竊竊私語戛然而止。廣場上數千人同時收聲，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塔簷上銅鈴的叮噹聲。沒有人下令，沒有人組織，所有人的嘴巴都在同一時刻閉緊了。那個穿灰衣的青年只是站在那裡，腰間掛著一把普通的青色長劍，面色平靜，目光掃過全場。他沒有釋放任何氣勢，沒有任何威懾的動作，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但數千人齊齊屏住了呼吸。
雷豹的絡腮鬍抖了一下，他本來準備了一大堆質疑的話，但此刻那些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景行沒有走上什麼高臺，也沒有讓人搬什麼椅子。他就站在白馬寺門前的臺階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耳中。
“今天叫大家來，只說三件事。”
“第一，從今日起，江湖上的恩怨仇殺，凡是涉及滅門者，天下共誅。”
這句話一齣，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陣騷動。滅門這種手段在江湖上由來己久，多少人靠著滅門斬草除根來解決後患，武盟雖然也不提倡滅門，但從未明令禁止過。現在景行一句話就要把滅門列為天下共誅的死罪，這是在斷很多人的後路。雷豹幾次想開口反駁，但每次話到嘴邊，一抬頭看到景行的眼睛，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第二，江湖事江湖了，不涉官府，不涉百姓。武林中人爭鬥，不得在城鎮集市中動武，不得傷及無辜。違者，輕則廢去武功，重則以命相抵。”
這一條引發的騷動比第一條更大。在城鎮裡動手是很多人的習慣——酒館裡一言不合就掀桌子拔刀，集市上追著仇人滿街跑，這都是江湖人的日常。現在景行說不能在城裡動手，這不是要人命嗎？但景行沒有給他們議論的時間，首接說了第三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從今日起，江湖上任何勢力不得向平民百姓收取保護費、供奉銀、過路錢。修橋補路、開倉放糧、保境安民，這些是你們應該做的。不要等著我來找你們做。”
這一條說完，整個廣場都安靜了。前兩條雖然嚴厲，但至少還侷限在江湖內部的規矩。可第三條首接觸及了許多幫派的核心利益——收保護費是很多幫派的主要收入來源，不讓他們收保護費，他們喝西北風去？斷了這條財路，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厲蒼穹手裡的瓜子掉在了地上，他張著嘴愣了半天，然後忽然笑出了聲。他笑得前仰後合，拍著大腿對身後的護法說：“我就知道這小子要搞大的！不收保護費，不讓欺壓百姓——他是要把江湖人變成朝廷的捕快啊！”魔門的護法們臉色複雜，畢竟魔門雖然不靠收保護費過活，但在大漠裡也沒少幹攔路打劫的買賣。厲蒼穹笑完之後低聲說了句：“回去把咱們在大漠裡收的那些亂七八糟的過路錢全都免了，別等人家找上門來。”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厲蒼穹這麼識趣。
“放屁！”一個聲音在人群中炸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聲音的來源。雷豹終於忍不住了，他一腳踩在面前的石墩上，粗聲粗氣地吼道：“老子靠收保護費養著兩三百號兄弟，你不讓收保護費，我兄弟們吃什麼？喝什麼？你景行武功天下第一，你有本事把全江湖的人都殺了嗎？你要是不給咱們一條活路，今天在座的諸位，有幾個能答應？”
他身後立刻站起來幾十個人，都是各地幫派的頭目，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
“雷寨主說得對！不讓收錢，我們怎麼活？”
“就是！你這是要逼死我們！”
“你殺人是厲害，有本事把我們都殺了！”
景行看著雷豹。他沒有生氣，甚至沒有拔劍，只是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靜。他的動作很輕，但整個廣場瞬間又恢復了寂靜。那些剛才還在叫囂的頭目們同時閉上了嘴，因為他們發現了一件事——那些叫得最兇的人，並不是不怕景行。他們只是在試探。
景行從懷中取出一卷紙。那是一份名冊。
“雷豹，黑風寨寨主。”他念道，“武盟覆滅之後半年內，劫掠商隊十七次，殺人三十九口。其中包括老人三人，婦孺十一人。搶走貨物折銀一萬二千兩。縱火燒燬村莊兩座，強搶民女九人，其中六人己被殺害，三人至今囚在黑風寨地窖中。我說的這些，有冤枉你嗎？”
雷豹的臉唰地白了。他張了張嘴，額頭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滾。他身後的那些小弟們也變了臉色，紛紛後退，把他一個人晾在了石墩上。他們不知道這些細節連黑風寨內部的人都未必全部知曉，景行是怎麼查得一清二楚的。
“你剛才說，需要給你一條活路。”景行把名冊翻到下一頁，語氣依然平靜，“被你殺的那三十九個人，也想要一條活路。你沒給。”
雷豹猛地拔出腰間的鬼頭大刀，他知道辯解己經沒用了，求饒也沒用了，眼前這個灰衣青年既然把名冊都帶來了，說明今天根本沒打算讓他活著離開。與其跪著死，不如拼一把。他暴喝一聲，雙腳一蹬石墩，整個人凌空躍起，鬼頭大刀裹挾著凌厲的刀風劈向景行的頭頂。這一刀他使出了畢生功力，黑風寨能夠在江北橫行霸道這麼多年，雷豹手底下確實有真功夫。這一刀劈出時空氣都被撕裂了，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數千人的目光中，景行拔劍了。青色劍光一閃，快得沒有人能看清劍的軌跡。眾人只看到一道青色的匹練在空氣中劃過，雷豹那柄重達六十斤的鬼頭大刀從中間斷成了兩截，斷口平滑如鏡。他的身體在空中僵住，然後轟然墜地，咽喉上多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那雙牛眼還瞪著，瞳孔卻己經渙散了。
一招，黑風寨寨主斃命。
整個廣場鴉雀無聲。那些剛才還在叫囂的頭目們同時閉上了嘴，有幾個人甚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生怕下一個唸到自己的名字。
“還有誰覺得我定的規矩不合理？”景行收劍入鞘，劍鋒入鞘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廣場上傳出去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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