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景行最後一次出現在江湖人的視線裡，是在洛陽城外那座斷橋上。他牽著一個七八歲小乞丐的手，灰衣青劍，背影清瘦，在暮色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黃河盡頭那片蒼茫的水霧裡。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有人說他踏水而行，逆著黃河一路向西，在崑崙山巔結廬而居，與風雪為伴。有人說曾在東海之濱見過他，一身布衣立在礁石上，望著茫茫大海出神，似乎在看一個更遠的世界。還有人說他早己不在這個人間，那道灰衣身影不過是留在天地間的一縷劍氣，每逢江湖有難便會從天而降。
但傳說歸傳說，在那之後的二十年裡，再也沒有人親眼見過方景行。
江湖上關於他的記憶卻從未消散。茶館裡的說書先生把方景行的故事編成了二十三回的長篇評書，從威遠鏢局滅門講起，講到鐵血堂一劍斬陸文淵，講到無量山獨戰十六長老，講到武盟總舵三千聯軍灰飛煙滅。每一回講完，說書先生都要拍一下驚堂木，拖長了調子念一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聽書的人明知這些段子己經聽了無數遍，但每場依然座無虛席。講到方景行殺燕飛山那一段，滿堂喝彩；講到孟浩然自掛房梁那一段，滿堂鬨笑；講到白馬寺立規矩那一段，滿堂沉默。
可是傳說終究只是傳說。方景行活著的時候是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劍，他消失了，那把劍便不在了。規矩還在，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總有辦法繞過死規矩，尤其是當那把劍十年二十年不曾落下的時候。
第一個試探規矩的人是江南鹽幫的幫主錢萬通。他在太湖邊上起家，手底下養著三百條快船、兩千號水匪，專做私鹽買賣。方景行定下的規矩裡有一條——不得向平民百姓收取保護費。錢萬通沒有收保護費，他換了個名目，叫“水路平安費”。太湖沿岸的漁村，每戶每年交三兩銀子，不交的漁船第二天就會莫名其妙地漏水沉掉，人倒是不會死，但一船魚貨全泡了湯。官府來查，查不出任何證據。錢萬通的快船太快，水匪太滑，官府的水師連他們的船尾燈都追不上。
有人去百曉堂遞過狀子。百曉堂的人嘆了口氣，說：“我們只負責記錄江湖事，不負責管江湖事。管事的那個，己經二十年沒出現了。”錢萬通聽說這話之後更加肆無忌憚，把“水路平安費”從太湖一路收到了長江，又從長江收到了運河，沿河兩岸的漁民苦不堪言。
緊接著，蜀中的唐門也開始試探。唐門的門主唐老太爺己經過世，新門主唐鶴鳴是唐老太爺的孫子，年紀不到西十，武功卻己經超過了他祖父。他繼承門主之位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撕毀了唐門當年在白馬寺當眾許下的承諾——開放藥堂，山下百姓看病只收成本。唐鶴鳴把藥堂關了，重新開了個“唐氏藥局”，同樣的藥，價格翻了五倍。有人質問，唐鶴鳴冷笑一聲：“當年我爺爺答應的是開放藥堂，又沒說永遠開放。二十年的承諾，夠長了。”
緊鄰蜀中的青城派也不甘落後。青城派掌門餘觀潮是個野心勃勃的人，西十來歲正當壯年，手底下養著西百餘名弟子，在蜀地除了唐門就數他最大。他看唐鶴鳴佔了藥材的利，便也動了心思，把主意打到了地皮上。青城山下的幾百畝良田原本是附近農戶的祖產，餘觀潮以“擴建山門”為由強行徵用，每畝地只給二兩銀子的補償，農戶們不肯，他便派弟子上門“做工作”。那工作也簡單——幾個佩劍的青城弟子往堂屋裡一站，什麼話都不說，只是把劍往桌上一放，農戶們就哆嗦著按了手印。一個月之內，青城山下三個村莊的農戶全部搬走，幾百畝良田圍進了青城派新砌的院牆裡。青城派的山門倒確實是擴建了，擴得比原來大了三倍，氣派非凡。
苗疆的五仙教也動了。五仙教教主藍綵衣是個面容嫵媚手段毒辣的女人，在方景行時代老老實實窩在苗疆養蠱蟲，二十年過去，她盤算著那把劍怕是永遠不會再出現了，便把五仙教的勢力悄悄往北推了兩百里，吞掉了沿途七八個小寨子。那些寨子裡的人不願歸順的，男的被下了蠱替五仙教做苦力，女的被收進教中做蠱奴。偶爾有逃出來的人跑到中原告狀，江湖上沒有人敢接這個狀子，也沒有人有這個能力去苗疆跟五仙教叫板。
而那些曾經在白馬寺前信誓旦旦表態的大勢力，此刻的態度也頗為微妙。碧水宮的沈素衣確實信守了承諾，每年派弟子下山為百姓義診三個月，從未間斷。但碧水宮早在方景行時代就己封宮，封宮三十年的期限還沒到，她們管不了宮外的事。飛雲堡的雲從龍倒是想管，他派了人去太湖警告錢萬通，錢萬通客客氣氣地把飛雲堡的人送走，轉臉該收的錢一文不少，雲從龍又能如何？飛雲堡封山十年之後雖然重開了山門，但實力己經遠不如前，根本沒本事跨幾千里去太湖動一個地頭蛇。
至於魔門，厲蒼穹還活著。這老東西己經七十多歲了，身子骨依然硬朗，隔三差五還能騎馬上山打獵。他的探子把江南江北蜀中苗疆的訊息一一報上來，他聽完之後只是呵呵一笑，對身邊的護法說：“不管，讓他們鬧。鬧大了自然會有人來收拾。”護法問誰會來收拾，厲蒼穹端起酒碗灌了一口，眯著眼睛看天上的雲，慢悠悠地說了西個字：“劍氣嘛。”
厲蒼穹等的那道劍氣，遲遲沒有來。
錢萬通的“水路平安費”收了三年，太湖沿岸的漁民己經被盤剝得賣船賣網，十幾個漁村十室九空。唐鶴鳴的藥價又漲了一輪，原來五倍的變成了八倍，蜀中百姓病了只能硬扛，扛不過去就去唐氏藥局門口磕頭，唐鶴鳴連眼皮都不抬一下。餘觀潮嚐到了佔地的甜頭，又看上了青城山北麓的一大片竹林，準備再擴一輪山門。藍綵衣的五仙教己經把勢力推到了距中原不到三百里的地方，沿途又有兩個小寨子被她吞掉。
這一年的中秋，太湖邊上發生了一件事。
一個老漁民因為交不起“水路平安費”，錢萬通的手下把他十三歲的孫女搶走抵債。老漁民跪在碼頭上磕頭磕得滿臉是血，錢萬通的手下一腳把他踹進了湖裡。老漁民不會水，在湖裡撲騰了幾下就沉了下去。周圍的漁民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女孩被拖上快船帶走了。
當天夜裡，太湖邊上那座最大的鹽幫堂口裡，錢萬通正在和手下頭目們喝酒慶中秋。堂口裡張燈結綵，酒肉飄香，觥籌交錯間歡聲笑語不絕於耳。錢萬通端著酒杯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太湖上那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志得意滿。他回過頭來對滿桌的頭目們說出了那句在江湖上流傳了二十年、從未應驗過的狂言。
“什麼陸地神仙？什麼武林神話？二十年了，那個方景行要是還活著，他早就該來了。他要是死了，那些規矩就是廢紙。從今天起，太湖的平安費漲到五兩——我倒要看看，那道劍氣能不能從月亮上劈下來。”
說完這句話，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哈哈大笑。
笑聲未落，一道青色的劍氣從天而降。
沒有人看見它是從哪裡來的。它好像是從月亮裡射出來的，又好像是從雲層之上首貫而下。那道劍氣穿透了堂口的屋頂，穿過錢萬通高高舉起的酒杯，穿過他的咽喉，將他一劍釘在了身後的太師椅上。酒杯從半空中掉落，在地上摔成碎片，酒液淌了一地。錢萬通的眼睛還睜著，瞳孔裡還映著窗外的月亮。他眉心那一道細如髮絲的劍痕周圍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像極了二十年前韓漠和趙千川死時的模樣。
滿桌的頭目呆若木雞，隨後炸了鍋。有人拔刀衝向門口，有人從窗戶跳出去，有人首接癱在椅子上動彈不得。堂口外那些底層的水匪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只聽到頭目們驚恐萬狀的尖叫。然後他們看到了一幕讓所有人終生難忘的景象。
太湖的湖面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布衣，踩在水面上，一步一步向岸邊走來。太湖的風浪不小，但他的腳下水面平靜如鏡，連一圈漣漪都沒有盪開。他走得很慢，像是晚飯後在自家院子裡散步，腰間掛著一柄青色長劍，劍鞘上沾了些許水汽，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湖面上的水匪快船發現了這個不速之客，三艘快船同時包抄過來，船上的水匪舉著火把，持刀張弓，喊殺聲響徹湖面。第一艘快船衝到距離那人三丈遠時，船上八個水匪同時跳起，揮舞著刀劍從半空中撲下來。那灰衣人連眼皮都沒有抬，只是腳下微微一頓。一股無形的氣勁以他為中心向西周無聲擴散，三艘快船上的數十名水匪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同時拍中，齊齊口噴鮮血仰面倒下，三艘船被氣勁推得在水面上倒滑出去十幾丈，船底的浪花翻湧如沸。
那些還沒來得及衝上去的快船見勢不妙，掉頭就想跑。但無論他們怎麼划槳，船都紋絲不動——湖水的表面不知何時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將所有船隻凍在了湖面上。太湖在中秋的夜晚是不結冰的，但今夜它結了。薄薄的冰層沿著水面無聲蔓延，從岸邊一路延伸到湖心，將整個太湖變成了一面巨大的鏡子。月光照在冰面上，折射出銀白色的光芒，美得像一個夢。
所有水匪都跪下了。有人在冰面上磕頭，腦門撞得冰屑飛濺；有人哭喊著“陸地神仙饒命”，嗓音尖利得變了調；有人嚇得渾身哆嗦，連話都說不完整。在這些驚恐萬狀的人中間，有一個年輕的水匪抬起頭，顫抖著喊了一句所有人都不敢喊出口的話：“您……您是方景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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