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續的清理和接收工作,在一種極其壓抑和反胃的氣氛中進行。
漢軍士兵忍著不適,將城裡還活著的、勉強能動的“人”集中到幾處空地上。清點下來,大概還有三千多人。但這三千多人裡,真正神志還算清醒、沒有參與過那可怕行徑的,可能連三成都不到。
大多數都眼神渙散,身上帶著傷(有些是爭鬥留下的,有些……難以描述),散發著一股混合了血腥、腐敗和瘋狂的氣味。
醫官營的人上去檢查了一圈,回來彙報時,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很多人不僅僅是餓,還有嚴重的精神創傷,以及因為食用不潔(甚至是非正常)食物導致的潛在疾病。
問題擺在了眼前:這些人,怎麼處理?
若是尋常俘虜,按之前的慣例,甄別一下,該殺的殺,剩下的送去挖礦。
可這些人……還能算“尋常俘虜”嗎?
中軍帳裡,氣氛凝重。
馬岱先開口,聲音又冷又硬:“將軍,這些人不能留。吃過人的,己經不是人了。是野獸。野獸關進籠子,也會想著咬人。送去礦場?誰知道他們什麼時候發瘋,會害死多少監工和礦工?留著就是禍害。”
魏延難得沒嚷嚷,只是重重哼了一聲,表示同意。
霍戈沉默了一會兒,說:“按蠻人最老的規矩,吃了同族血肉的,靈魂會被惡鬼纏身,永世不得超生,也會給部族帶來災禍。通常……是要燒死或者遠遠放逐到毒沼裡,任其自生自滅。”
馬超抱著胳膊,言簡意賅:“殺。”
諸葛亮眉頭緊鎖,這次沒再提什麼物盡其用。他緩緩道:“學生觀其狀,多數己心智崩摧,與獸無異。縱有憐憫之心,亦不可留此大患於後方。且……其行太過,天理難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趙雲。
趙雲一首沉默著。他想起陛下曾經閒聊時說過的話,關於人性,關於底線。陛下說,有些線,跨過去了,就再也回不了頭。有些人,做了某些事,就不配再被當人看了。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決斷。
“傳令。”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鐵石相擊,“將所有俘虜中,經指認或證據確鑿曾參與食人者,全部挑出。於白崖城外,擇一深谷,就地處置。以淨此地汙穢。”
命令下去,執行起來卻異常沉默。沒有歡呼,沒有激動,甚至連慣常行刑前的呵斥都沒有。漢軍士兵們只是沉默地將那些被挑出來的、眼神空洞或閃爍著殘餘瘋狂的“人”帶走。那些人大多也不反抗,像行屍走肉一樣被拖著走。
阿會喃被單獨安置在一頂帳篷裡,喝了幾碗溫熱的米粥,又休息了一陣,總算緩過點精神。當他得知趙雲的決定時,他愣了很久,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趙將軍……做得對。”他聲音嘶啞,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解脫般的平靜,“那些人活著也是受罪。心裡那關,過不去了。變成那樣不如死了乾淨。也免得髒了漢軍的地方。”
他似乎徹底對孟獲,也對南中這種朝不保夕、隨時可能滑入深淵的生存方式,死心了。
處置了一整天。
白崖城外不遠處,一個天然形成的、深邃陡峭的岩石裂谷,成了這些“野獸”最後的歸宿。沒有砍頭,沒有虐殺,只是被驅趕著,或者被抬著,送進了裂谷深處。然後,工兵用火藥(少量改進品)和人力,將裂谷兩端炸塌、封死。
幾千個曾經是人、最後變成野獸的靈魂,被永遠埋在了南中陰溼的泥土和岩石之下,與白崖城那十幾天的噩夢一起,被深深掩埋。
城中剩下的、經過反覆甄別、確認未曾參與那駭人行徑的幾百名蠻兵,還有阿會喃和他那幾個親隨,被單獨看管起來。他們將是後續進軍、或者瞭解孟獲內部情況的。
漢軍士兵們默默地清理著白崖城內的汙穢,撒上石灰,焚燒掉那些無法辨認的殘骸。每個人臉上都看不到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彷彿剛剛從一場噩夢中醒來的疲憊和沉重。
白崖拿下了,兵不血刃。
可這勝利的滋味,卻比打一場硬仗,還要讓人心裡發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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