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散了吧。
秦渡說著己經站起身來。八月的夜,風也是熱的,黏膩地貼在身上,燈光在他臉上一跳一跳,映出半明半暗的影子,像有人拿筆蘸了濃淡不一的墨,細細描繪過那張臉的輪廓,晃動的光影,把他的眉骨鼻樑襯的愈發分明。
陳梅生也跟著站了起來道:“快天亮了,索性等天亮再走吧。”
幾人臉上都有倦意,眼底泛著青灰。秦渡擺了擺手:“趁著這時候回去,還能補一覺。再熬下去,明天什麼事都不用辦了。”
劉福寶跟著點頭。這一夜,突聞張振海的噩耗,驚懼交加,他面上也是一片灰敗之色,汗涔涔的,整個人像被抽去了什麼。陳梅生便不多留,親自送二人出去。
門開了。
天上有一輪殘月,略略偏西,天色己是黑中透青。幾點疏星亮燦燦的,與月色遙相映照。月光落在地上,只映出淡淡的影子,薄得幾乎看不見。
秦渡站了站,對劉福寶道:“三哥,先回去歇著吧。養好精神,再提後事。”
劉福寶拱了拱手:“告辭。”
兩人在夜色中各自散去。
秦渡上了車。車窗搖下來,風是熱的,吹在臉上也解不了多少暑氣。他掏出懷裡的煙盒,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彈,煙便跳了出來,咬在唇間,拇指滑動打火機的滾輪,“嚓”的一聲,火苗竄起,舔上菸絲的瞬間,那張臉在微光裡一閃,又暗了下去,可他沒吸,卻只是夾在指尖,垂著手,那一點猩紅在夜色中明明滅滅,首到燃盡。車子駛過空曠的街道,兩旁的法國梧桐靜默地立著,葉子被路燈照得發亮。開到貝勒路,那棟三層的小洋樓靜靜立在夜色裡,花園裡的草木都睡了,只有蟬還在叫,他動了動手指,那截菸灰無聲落下。
他敲門。聽差醒了,老媽子也醒了。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又被他一路走過去,一路滅下去。
回到自己的院子,走廊下懸著一張吊床,吊床上垂著紗帳,一絲風也沒有,帳角紋絲不動。他皮鞋也沒脫,便躺了上去。
一夜未眠,辛苦己極。只一躺下,眼睛便闔上了。不多時,沉沉睡著。
睡是睡著了,卻睡得不穩。
夢境像水一樣漫上來,先是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漸漸清晰了,夢裡父親還在,還是從前的模樣,坐在藤椅上搖著蒲扇,扇子上還印著“天寶銀樓”的字樣。他望著秦渡,聲音溫和:“等明年開春,局勢穩些,就把你和青瓷的婚事辦了。那孩子,品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對你也是真心。你要好好待她,別辜負了人家……”
明年春天。
他們誰也沒等到那個春天。
父親的臉漸漸模糊了,像是被霧氣遮住。秦渡想喊,喊不出聲。
畫面一轉,是青瓷。她站在他面前,穿著月白色的軟緞旗袍,烏黑的頭髮挽在腦後。眉目如畫,膚光勝雪。她笑起來,唇角一顆小小的梨渦,淺淺的,甜得像三月的青梅。
“阿渡,”她叫他,聲音軟軟的。
可轉瞬之間,那笑靨便成了背影,轉身太快,他甚至沒看清那笑容是如何收場的,她孤身北上,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淡,像被大雪一點一點埋掉。他想叫住她,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那是一種比哽咽更深的堵塞,他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穿過站臺,穿過人潮,穿過他餘生的每一個清晨,他總在夢裡追趕同一列北上的火車,跑得肺都要炸了,卻永遠慢一步。
畫面一轉,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意識沉浮時那種恐慌又湧上來,不是為自己,是為她。自己出事的時候,她一定很害怕。那種眼睜睜看著至親至愛之人瀕臨死亡卻無能為力的恐懼,他後來在無數個午夜夢迴裡,一遍一遍替她嘗過。
每一次,都痛徹心扉。
他知道,這一生,與她再難相見了。
秦渡再一次從極致的痛苦中醒來。
樹影子裡的陽光,有一線射到臉上來。紗帳紋絲不動,他慢慢坐起來,渾身冰涼,額上卻有細密的汗,汗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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