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閨秀》第156章 父子(1)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3個月前

北平的冬天,重簷廡殿壓著鉛灰的穹窿,雪落下來,在琉璃瓦上積了薄薄一層,像鋪了層素絨,倒把瓦上經年的浮灰都掩去了。光禿禿的枝椏託著雪,像宣紙上凝住的墨痕,一根根戳在灰白的空氣裡,反倒比枝葉繁茂時更顯骨骼。

顧震霆從國會回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他穿著一件灰鼠皮的斗篷,帽簷上壓著雪珠子,進門的時候跺了跺腳,靴子上的雪簌簌地落在地毯上,化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

他早己經不是當年的顧大帥了,如今出門有衛隊開道,進門有秘書隨行。可還是改不了武人的習氣,走路快,步子大,說話的時候喜歡拍桌子,拍完了又笑,笑完了又沉下臉來,變臉比翻書還快。

他剛下了密令,誅殺革命黨,一個不留。

顧言深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書房裡頭臨帖。他手裡握著一支狼毫,蘸了濃墨,正要落筆。楊秘書站在門口,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說了西個字:“大帥下令了。”

他立刻站起來,往外走。楊秘書在後面喊了一聲少爺,他沒有回頭。廊下的燈籠還沒點,暮色從西面八方湧過來,把他的影子吞沒了。

居仁堂的西花廳裡,顧震霆正坐在太師椅上喝參湯。看見顧言深進來,他的眼皮抬了抬,沒有起身,只是把參湯擱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來了?坐。”

他並不落座,只獨自立於屋子中央,身影疏淡,彷彿與周遭一切隔著一段看不見的距離。

“父親,兒子聽說您下了密令,要追繳國民黨議員的證書,還要拿辦所有參與過討伐北平政府的人。”

顧震霆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篤的一聲。“你的訊息倒靈通。”

“父親,”顧言深往前走了一步,“兒子以為,這樣做不妥。”

西花廳裡安靜了一瞬。安靜得能聽見壁爐裡木柴噼啪炸裂的聲音,能聽見顧震霆手指在扶手上停止敲擊,然後慢慢地落下來,擱在膝蓋上。

“不妥?”顧震霆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上鑿下來的,“你說說,哪裡不妥。”

顧言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

“父親,革命黨鬧事,自然該鎮壓。可鎮壓之後,不必株連。那些國會議員,是民選出來的,代表了民意。把他們全部追繳證書趕出國會,外頭會怎麼說?說父親容不下異見,說大總統要當皇帝。

如此不分青紅皂白一律拿辦,只會把他們逼到牆角,讓他們覺得反正活不成,不如拼個魚死網破。殺,能殺得乾淨嗎?殺不盡的。殺到最後,咱們手裡只剩一把刀,可這把刀對面,是天下,是民意。”

顧震霆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顧言深,那目光不算凌厲,甚至稱得上平靜,可顧言深知道,這是他父親最危險的時候。顧震霆這個人,發怒的時候反而不可怕,他拍桌子罵人摔茶杯的時候,說明他還沒真的動氣。他真正生氣的時候,是不說話的。他只是看著你,像一條蛇盤在草叢裡,一動不動,可你知道它隨時會彈起來咬你一口。

“說完了?”顧震霆的聲音平平的。

“兒子還有一句話。”顧言深的聲音有些發緊,可他咬著牙說了下去,“兒子在上海的時候,讀過一些革命黨的東西。他們的理論,當然有很多是荒唐的,可有些話,也不是完全不正確。”

這話落地的時候,屋子裡像是有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潭裡。顧震霆的眼睛眯了起來,瞳孔縮了一縮,像一隻嗅到了血腥氣的猛獸。

“不是完全不正確?”他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頭擠出來的,“你再說一遍。”

顧言深知道再說下去,等待他的將是什麼。可他的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那句話從喉嚨裡頭湧上來,擋都擋不住。

“兒子說,他們的有些話,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顧震霆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的身量不高,可當他站起來的時候,屋子裡所有人都矮了一截,是幾十年權力養出來的氣勢。他走到顧言深面前,抬起頭,看見兒子的眼睛,

“你去了一趟上海,打了一場勝仗,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就覺得自己可以指點江山了?你知不知道你吃的、穿的、用的,是哪來的?是你老子一刀一槍拼出來的!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響,像一鍋燒開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翻。外頭的副官聽見了動靜,推門看了一眼,被他一嗓子滾出去罵得縮回了腦袋。

“你跟我說革命黨的理論不是完全不正確?他們要推翻我!他們要的是你老子的命!你讓我給他們留活路?你讓我承認他們說得對?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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