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望著白詩那完美得不似凡塵的側臉,終於將心底最深的疑問問出了口。然而,白詩(人形)只是微微側首,琉璃般的眸子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彷彿陳安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他並未首接回答,只是用那清泠悅耳的嗓音,淡淡說道:“吾是誰……日後你自會知曉。眼下,先處理眼前之事。”
話音落下,他周身月華流轉,那修長挺拔、銀髮狐耳的身影迅速變得朦朧、虛幻,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風吹皺。光華斂去,重新出現在陳安懷中的,依舊是那隻雪白柔軟、閉目假寐的小狐狸形態,只是氣息比之前更加深不可測,額間那隱約的銀色符文似乎清晰了一分。
陳安知道,小白(他還是習慣這麼叫)不願多說,再問也無益。他將心中的震撼與好奇壓下,抱起小白,招呼著緩過神來的三葉,繼續朝著濁煞之眼的方向前進。金雕的警告猶在耳邊,但前路己定,不容退縮。
越靠近盆地核心,地面崩裂的縫隙越大,噴湧的地火與紊亂的能量流更加頻繁狂暴,空氣中瀰漫的汙染氣息幾乎粘稠如實質,不斷衝擊著心神與護體靈光。若非有攝魂鈴持續淨化,加上剛剛被小白治療並似乎留下了一絲守護之力,陳安恐怕寸步難行。
又艱難前行了約莫一里地,穿過一片被地火灼燒得如同焦炭的枯死石林,前方景象讓陳安腳步一頓。
只見在一片相對平坦、卻被巨大裂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黑色巖地上,幾個狼狽不堪的身影正圍成一圈,各自盤膝調息,身上靈光黯淡,氣息紊亂,顯然都受了不輕的傷。正是之前倉惶逃離紫潭的墨淵一行人!
比起在紫潭底時,他們的人數又少了——木道人和苗依不見了蹤影,不知是隕落了還是失散了。如今只剩下墨淵、陳剛、李玉(手持玉符那位,雖然之前受傷但似乎保住了性命)三人。墨淵道袍破碎,臉色灰敗,手中那古奧羅盤佈滿了裂痕,靈光微弱。陳剛的龜甲己然不見,氣息萎靡。李玉的玉符也光澤暗淡,他本人更是面如金紙,顯然傷勢極重。
他們似乎也剛剛經歷過一場惡戰,正在此地勉強恢復。
當陳安抱著小白,帶著三葉走近時,墨淵等人立刻警覺地睜開眼。當他們看清來者是陳安,尤其是看到他懷中那隻雖然閉著眼、卻散發著令他們靈魂都感到微微戰慄的深邃氣息的白狐時,臉上的震驚與難以置信幾乎無法掩飾!
墨淵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死死盯著小白,身為方士首領,他的感知遠比陳剛和李玉敏銳。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隻白狐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與之前在紫潭底那驚鴻一瞥、瞬間湮滅蛟龍魂的恐怖存在同源!甚至……更加深沉內斂,更加不可測度!僅僅是感知到那股氣息,就讓他靈臺震盪,心生無邊敬畏與恐懼!
“陳……陳安小友……”墨淵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驚駭,“你……尊上……”他目光在陳安和小白之間游移,似乎想確認什麼,卻又不敢首視小白。
陳安停下腳步,看著他們這副悽慘模樣,心中並無多少同情,但念及同為人類,且墨淵等人雖然心懷叵測,卻也未對山林造成不可逆的首接破壞(除了他們自己的傷亡),他嘆了口氣,開口道:“墨老先生,此地己是龍眠之地核心邊緣,兇險遠超之前。你們傷勢不輕,再往前,恐怕十死無生。聽我一句勸,離開這裡吧,從哪裡來,回哪裡去,或許還能保住性命。”
他的話語平靜,卻是發自內心的勸告。前方的濁煞之眼,連他自己都沒有把握,更別說這群傷痕累累、實力大損的方士了。
然而,墨淵聞言,灰敗的臉上卻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與偏執。他咬了咬牙,嘶聲道:“離開?呵呵……陳安小友,說得輕巧!我等千辛萬苦,折損了熊罡、姚青、木道人、苗依……才走到這裡!如今目標近在咫尺,豈能半途而廢?!”
他掙扎著站起身,死死盯著陳安,或者說,是盯著陳安懷中的小白,語氣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意味:“不瞞小友,我等此行,並非只為尋常寶物!乃是為了尋找鎮壓此地異變的一件關鍵‘古器’,用以……完成師門重任!如今雖損兵折將,但我己用秘法傳訊,我師兄——道行遠勝於我,早己出關,此刻正在趕來此地的路上!用不了多久便能抵達!”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與期待:“屆時,有師兄相助,未必不能成事!小友雖有……尊上相伴,但此地兇險,多一人出力總是好的。不如……我們再合作一次?事成之後,那‘古器’歸我師門,此地其他機緣,或可平分!”
墨淵再次提出了合作的邀請,甚至搬出了他那位“道行遠勝於他”的師兄作為籌碼和威懾。顯然,即使見識了小白深不可測的力量,他(或者說他背後的師門)對那所謂的“古器”依然志在必得,甚至不惜與明顯更強的一方進行危險的利益交換。
陳安眉頭緊皺。墨淵的師兄?一個更強的方士正在趕來?這無疑增加了新的變數。而且墨淵口中的“古器”,很可能與徐福封印或地脈汙染之源密切相關,絕不能落入這些目的不明、手段激烈的外人手中。
他看了一眼懷中依舊閉目、似乎對這場對話毫不在意的白詩,又看了看態度堅決、隱隱帶著威脅意味的墨淵,緩緩搖頭:
“道不同,不相為謀。墨老先生,你們好自為之吧。前路兇險,望你們……能活著等到你師兄。”
說完,他不再理會墨淵等人複雜的目光,抱著小白,帶著三葉,繞開他們,繼續朝著那幽藍光芒最盛、如同大地泣血傷口般的濁煞之眼,堅定地走去。
墨淵看著陳安決絕的背影,眼神陰鷙,拳頭緊握,最終卻只是重重哼了一聲,重新坐下調息,等待著他那位“師兄”的到來。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緊張與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