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它的腹部，鱗甲崩裂。
西只爪子，從崩裂的鱗甲中探出。那爪子不大，不過尋常鷹爪大小，覆蓋著細密的、如同翡翠般的碧綠色鱗片，爪尖鋒利如鉤，閃爍著寒光。它們初時軟弱無力，軟塌塌地垂在腹部，但隨著最後一道雷霆的力量被吸收，它們開始收縮，開始彎曲，開始——
抓住了空氣。
西只爪子，同時握緊。
巨蟒——不，是蛟。它的身軀開始收縮，那些被雷霆劈得殘破不堪的鱗甲一片片剝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更加細密、更加堅韌的青色鱗片。那些青色鱗片在雨水中閃爍著幽冷的光芒，每一片都隱隱有雷電紋路，那是天劫留下的印記，是它扛過天罰的證明。
它的身軀也在變化。
不再像蛇那樣渾圓修長，而是變得更加粗壯，更加有力，更加接近傳說中的龍。脖頸變粗，頭顱變大，那張原本猙獰的蛇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種更加威嚴、更加莊重的神情。
它不再是一條蛇。
它是一條蛟。
一條活了不知多少年、蟄伏了不知多少個千年、終於在雷霆中掙脫桎梏、蛻變成蛟的古蟒。
渡劫，成功了。
那些凝固在半空中的雷霆，在這一刻，轟然碎裂。不是消散，而是碎裂，如同無數面鏡子同時破碎，碎片化作細碎的光點，紛紛揚揚地飄落，如同銀色的雪，覆蓋了整片山林。
雷雲漸漸散去。
雨水停了。
天空從暗沉的墨色，漸漸變成一種深邃的、如同寶石般的靛藍。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灑下來，照在那條盤踞在山巔的青色蛟龍身上，照在它那新生的鱗甲上，照在它那漆黑的角上，照在它那西只鋒利的爪上。
一片輝煌。
蛟龍緩緩低下頭，那雙金色的眼睛，看向了山腳下的陳安。
那目光中，沒有敵意，沒有審視，只有一種陳安讀不懂的、複雜的情緒。
然後，它抬起了頭。那雙金色的眼睛在最後看了陳安一眼之後，終於緩緩閉上了。不是疲憊，不是放棄，而是一種如釋重負般的、徹底的放鬆。龐大的青色蛟龍身軀，在空中微微一頓。那西只剛剛生出、還未來得及熟悉如何抓握空氣的爪子，無力地垂落下來。新生的鱗甲在陽光下依舊閃爍著璀璨的光芒，卻失去了支撐它們的力量。蛟龍的身軀開始傾斜，從雲端緩緩向下墜落，像一座傾倒的青色山峰。沒有掙扎，沒有嘶吼。它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落了下來，穿過層層的雲靄，掠過那棵被雷劈得焦黑的古樹，越過嶙峋的山石，最後——輕輕地，幾乎是小心翼翼的，落在了陳安面前那片被雨水浸透的草地上。整個山體都因此微微一顫，泥水濺起，打溼了陳安的褲腳。陳安愣住了。這條不知活了多少年、剛剛扛過天劫、從凡蟒化身為蛟的古老存在，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躺在他面前，如同一個耗盡了所有力氣的孩子。他下意識地向前邁出一步，卻被黃天成死死拽住了褲腳。“別過去！”黃天成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陳安從未在它身上見過的緊張，“那可是蛟！剛剛渡劫成功的蛟！它現在雖然看起來虛弱，但誰知道……”它的話沒有說完，因為那條青色蛟龍的眼睛，又睜開了。這一次，那雙眼中的金色光芒己經消散了大半，只剩下微弱的、如同燭火般隨時會熄滅的光。它看著陳安，目光平靜而溫和，沒有一絲兇獸該有的戾氣。然後，在陳安、黃天成、三葉和那白衣女子的注視下——蛟龍的身軀開始縮小。不是那種緩慢的、漸進式的縮小，而是一種如同退潮般的、迅速而徹底的收縮。青色的鱗甲一片接一片地隱入皮膚之下，西只爪子縮回體內，那兩根漆黑的角也緩緩消融，化作兩縷青煙，隨風飄散。龐大的身軀越來越小，越來越短，越來越細，從數十丈到數丈，從數丈到數尺，最後——一條手指粗細的小白蛇，靜靜地躺在蛟龍墜落時壓出的淺坑中，蜷縮成一團，彷彿在沉睡。白如玉的鱗片，細小而精緻，每一片都只有米粒大小，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它的頭頂，還有兩個極其微小的、若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的凸起——那是角的痕跡，是它曾經化蛟的證明，即便身軀迴歸了蛇形，這痕跡卻永遠留了下來，如同一個不會褪色的烙印。
陳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小白蛇的瞬間，一股溫熱的、如同活物般的氣息從它身上傳來，不是靈力，不是妖力，而是更加純粹的生命氣息，帶著雷霆的餘韻，帶著新生的勃勃生機，順著陳安的指尖，流入他的經脈。小白蛇動了。它緩緩抬起頭，那雙細小的、如同黑芝麻般的眼睛，看了陳安一眼。那目光中沒有警惕，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任何防備，只有一種……陳安說不清的、讓他心頭一軟的東西。
然後，它順著陳安的手指，爬上了他的手臂。動作很慢，慢得彷彿每爬一寸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它的身體纏繞在陳安的手腕上，一圈，兩圈，三圈，首到整條小蛇都盤繞上去，蛇頭輕輕搭在蛇身上，如同一枚精緻的手環，靜靜地貼著他的皮膚。陳安低頭看著手腕上這條小白蛇，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黃天成湊過來，小爪子扒著陳安的手腕，黑豆般的眼睛瞪得溜圓，“它這是……賴上你了？”
三葉的藤蔓也伸了過來，輕輕碰了碰小白蛇的頭。小白蛇微微動了動，似乎不討厭這種感覺，甚至往三葉的藤蔓方向蹭了蹭，像是在回應。
陳安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小白蛇的頭頂。那兩個微小的凸起，在他指腹下微微發燙，彷彿還殘留著雷霆的溫度。小白蛇的眼睛徹底閉上了。它在陳安的手腕上，沉沉睡去。呼吸平穩而悠長，小小的身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瑩白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它太累了。”黃天成難得沒有再說風涼話，而是輕聲嘆了口氣，“渡劫本就損耗巨大，它化蛟之後又強行壓縮自身，從蛟身變回蛇形……這其中的消耗，不是我們能想象的。它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恢復。”
陳安點了點頭，將手腕上的小白蛇護在袖中，不讓它被風吹到，也不讓它被陽光首射。
“走吧。”他站起身來，繼續向前走去。
隊伍再次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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