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每次他心生退意,總有人拉住他。
傷兵醫館裡,那個被鋸了斷臂的老兵夜裡疼得睡不著,看見他走過來,會把藥碗遞過去:“小白臉,你眼力好,幫我看看這藥是不是又少了一味黃連?上次你查得可準了。”
鐵路工地上,民夫為了搶水吵架時,會扯著嗓子喊:“去叫仙師來評評理!上次排水車就是他排的,誰也沒佔便宜,咱們服他!”
煤礦的礦井裡,休息時,老何會把安全木牌丟給他:“你識字,幫我看看學堂發來的條子。我兒子算術好,夫子說將來能考進格物院,真能考進去不?”
一開始,金鳴只覺得煩躁,覺得這些凡人吵得慌,又俗又沒長遠眼光。
可後來,他開始不由自主的記住每個人的名字。
斷臂的老兵姓張,疼死也捨不得多買一副止痛散,因為止痛散太貴。三隊搶水的漢子叫劉大壯,家裡西個孩子,每個月工錢劈成兩半寄回鄉下。礦井裡的老何大半輩子沒見過太陽,就為了供兒子上學。
這些名字漸漸在他的識海里堆積,越堆越多。
經文裡的眾生兩個字,原本是輕飄飄的、虛無的。可現在,這兩個字變成了張老頭、劉大壯、何礦工。
眾生變沉了。
沉到他再也沒法高高在上的念出一句“放下執念”,別人連飯都吃不飽,你讓他放下什麼執念?
半年後。
李承靈再去巡視火藥局的時候,迎面撞上抱著物料單的金鳴。
這一次,李承靈那股在神魂深處的暴戾衝動淡了許多。她依舊不喜歡金鳴,那種不喜刻在神魂裡,碰一下還是會發麻,可至少不再時時刻刻想拔刀把人砍了。
金鳴也察覺到了她態度的微妙變化。
某日深夜,他在傷兵醫館外的水井旁打水洗手,忽然開口問:“公主如今看我,似乎不那麼想殺我了。”
李承靈正藉著月色翻看醫館這個月的消耗報表,聞言抬頭:“你很遺憾?”
金鳴搖頭,洗去手上的血汙:“只是想知道為什麼。”
李承靈看向他,金鳴瘦了,膚色深了幾個度,身上穿的是新的打工服。
“可能因為你現在看起來像個人了。”李承靈收回視線。
金鳴洗手的動作停住“原來我以前不像人。”
李承靈沒有安慰他:“像一尊站在雲上的泥塑金身。看著好看,實際上毫無用處。”
金鳴沉默了很久,忽然點了點頭“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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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齒輪的轉動下,往前的速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大胤王朝沒有因為一個仙門弟子的低頭而停下腳步,李承靈的藍圖正在快速在大地上鋪開。
鐵路從盛京一路往北鋪向礦區,往南延伸至江南水鄉。火車不再只是當初那個冒著黑煙、時不時出故障的龐然大物。車廂被嚴格劃分為客運和貨運,沿線的糧食、煤炭、鋼材、藥品,被一車一車的運輸出去。鋼鐵鋪成的線路徹底打通了大胤各地的運輸通道。
電燈第一次在皇宮大殿點亮的那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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