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鳴第二天還是去了鍊鋼廠。
去的時候他洗乾淨了臉,還換了那身金線白袍。鍊鋼廠的老匠頭看見他那身衣裳,臉當場就黑了。
“仙師,你要是穿這個進爐區,火星子一濺,衣裳燒了不要緊,人亂跑撞翻料車才要命。您是來幹活的,不是來上香的。”
金鳴沉默片刻,接過老匠頭遞來的粗布工服。
工服又厚又硬,因為常年浸著汗和機油,布料板結著,袖口還扎得死緊。他換上以後,整個人少了七分仙氣,多了三分別扭。
李承靈正好帶著圖紙站在高爐旁邊,掃了他一眼:“挺好。”
金鳴看向她。
李承靈平靜的補了一句:“至少不像馬上要昇天。”
金鳴:“……”
鍊鋼廠的熱浪比煤礦更難熬;高爐前一站,哪怕隔著幾丈遠,臉皮都像被火燎著。工人們光著膀子,汗水一層一層往下淌,喊號子聲、鐵鏈撞擊聲、爐火轟鳴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在這裡,半句話都得扯著嗓子吼。
金鳴一開始還想保持仙門的體面,背脊挺得筆首。
老匠頭一把將一沓厚厚的木質計件牌塞進他懷裡:“仙師,三號爐今日進料,出渣,換班,全得記清楚。錯一項,後頭分工錢大家就要吵,打碎了腦袋算你的。”
金鳴握著那些粗糙的木牌:“我不懂鍊鋼。”
老匠頭斜了他一眼:“沒人讓你懂鍊鋼。讓你識字。”
三號爐進了多少車焦炭,西號料車晚了幾刻鐘,哪個工人被濺出的鐵水燙了手臂,哪個學徒漏記了半車鐵礦石,全都要他死死盯著。凡間的賬目不允許差之毫釐,差一點,就是一家老小几天的口糧。
傍晚時分,夕陽沉到西邊天際,把整片天空染成濃烈的紅色。一個赤著上身、脖子上搭著髒毛巾的漢子衝過來,扯著嗓子大聲問:“仙師!我今日多推了兩車料,記上沒有?”
金鳴翻開賬冊,聲音有些沙啞:“記了。”
“記的什麼時辰?多少?”
“三號料車,兩趟,申時前後。工錢兩分。”
那漢子盯著他看了半天:“行啊!仙師比昨日那個算賬的準多了,一點沒給老子少算!”
金鳴怔了一下。
那是他來凡間以後,第一次從這些凡人口中聽到一句像樣的誇獎。沒人跪下來拜他,也沒人點香敬他,更沒人高喊仙師慈悲,只有一句粗聲粗氣的誇讚,說他算得準。
之後的幾個月,金鳴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鍊鋼廠記工分,鐵路工地調水調料,傷兵醫館值大夜。盛京城下水道改造挖大溝的時候,他還被塞了一把鐵鍬。
那天,貴妃宋明鸞正坐著馬車出宮透氣,路過南城門,正好看見金鳴站在散發著惡臭的爛泥溝裡,滿身泥水,正和幾個老工匠一起清淤。
宋明鸞驚得半天沒說出話。
“承靈。”
“嗯?”坐在旁邊的李承靈正在看水泥產量報表。
“他……他真是仙門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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