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歲的葉援朝活了大半輩子,在漢東省的政壇上翻雲覆雨了二十年。他見過比這更大的風浪,也扛過比這更猛的攻勢。
但今天這一齣,讓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警覺。
不是因為沙家康出手了。一號位和二號位之間的博弈,從來都是常態。
更不用說,他還只是常務副省,手裡能打的牌,到底有沒有效果,還得人家一號二號說得算。
而真正讓葉援朝不安的,是那個二十九歲的年輕人。
沙家康不是一個會被空洞的概念打動的人。他能走到省委書記的位置上,靠的不是理想主義,而是精密的計算和冷酷的判斷。如果他決定為一個副處級的年輕幹部出頭,那一定是因為那個年輕人給他展示了足夠有說服力的東西。
葉援朝不知道齊學斌給沙家康看了什麼。但他知道,那絕不是一份簡單的工作彙報。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郭文強,讓你的人查一下,齊學斌最近半年有沒有跟省裡的什麼人私下接觸過。重點查他和何建國之間的通訊記錄。”
“葉省長,何建國的通訊記錄恐怕不好查。省紀委的保密系統是獨立的。”
“那就查齊學斌那頭。一個縣裡的常務副縣長,總不至於也用加密專線吧。”
“明白了。我安排人去辦。”
掛了電話,葉援朝關上了檯燈。
書房陷入了黑暗。只有窗簾縫裡透進來的一線街燈光,在天花板上劃出一道淡淡的弧線。
葉援朝站在黑暗中沒有動。他的腦子還在運轉。今天研討會上,齊學斌自始至終一個字都沒說過。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上,像個透明人一樣。但恰恰是這種徹底的沉默,讓葉援朝感到了一種寒意。一個能讓省委書記親自下場的人,卻在全場表現得像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這種城府絕不是一個普通的二十九歲年輕人能有的。
與此同時,幾百公里之外的清河縣。
齊學斌剛到管委會停車場。
從金陵到清河三個多小時的路程,他在車上一直在想兩件事。第一,調研組的構成。省發改委牽頭沒問題,但葉援朝一定會千方百計往裡面塞自己的人。第二,資料準備。調研組來清河看什麼?看資料,看工程,看產業鏈。這些東西他不怕看,怕的是對方故意歪曲資料來否定結論。
他把車停好,掏出手機給蘇清瑜撥了電話。
“清瑜,沙書記出手了。撤縣設區被暫緩,省裡要成立調研組來清河評估直管特區的可行性。”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蘇清瑜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壓抑著激動的平靜:“學斌,你贏了?”
“沒有贏。”齊學斌的語氣比蘇清瑜冷靜得多,“這只是第一步。沙書記擋住了撤縣設區,但葉援朝不會善罷甘休。調研組裡一定會有他的人。接下來的兩個月,是一場資料戰。誰的資料更硬,誰的論據更紮實,誰就能贏。”
“需要我做什麼?”
“幫我準備一份星光基金對清河經濟貢獻度的獨立評估報告。不是抹眼淚的那種。要用國際審計標準,資料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這份報告是給調研組看的。”
“給你一週。”
“五天。”齊學斌說,“調研組兩週之內就會進駐。我需要在他們到之前把所有材料準備好。”
“好。五天。”
掛了電話,齊學斌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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