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一時刻,平定縣委招待所二樓的會議室裡,雖然已是深夜,但這裡依然是燈火通明,幾張拼湊起來的木桌上堆滿了密密麻麻的紙質賬本與印章,林宇正紅著雙眼,用紅筆在幾份關鍵的出納憑證上做著標記。
他雖然只是市委書記齊學斌的秘書,但此時作為聯合調查組的聯絡員,他擔當重任,沒有絲毫退縮。
“林主任,這已經是我們今天整理出來的第三批資料了,張富貴這十年來在平定縣強佔礦區、漏繳稅款的金額簡直是觸目驚心。光是這幾本暗賬裡涉及到的非法轉移資產,就超過了三個億,而且裡面還牽扯到了不少縣裡甚至市裡幹部的家屬。”市紀委的辦案人員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將一份剛寫好的彙總材料遞了過來。
林宇接過材料仔細翻看著,他的臉色隨著閱讀的深入而變得愈發凝重,他點點頭道:“大家辛苦了,齊書記在臨行前特意交代過,平定縣的蓋子必須揭開,這些證據是我們的底牌,千萬不能有任何閃失。宋隊長,外面的安保情況怎麼樣?”
坐在會議室角落裡,正用一塊油布擦拭著六四式手槍的宋德勝緩緩抬起頭,他雖然已經年過五十,且因為當年的槍傷導致左腿微跛,但那雙在風雨中磨礪了幾十年的眼睛依然透露著獵犬般的警覺,他將子彈一顆顆壓進彈夾,沉聲道:“有點不對勁,從半個小時前開始,招待所外面的那條街就太安靜了。平定縣雖然是山區縣城,但平時這個時間點,街上偶爾還會有拉煤的車經過,今天晚上,連狗叫聲都沒了。”
“林主任,您過來看看,招待所的前後門好像有動靜!”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退伍軍人司機突然推開會議室的門,臉色有些蒼白地低聲彙報。
林宇和宋德勝心中皆是一震,兩人快步跟著司機來到走廊盡頭的窗前,林宇輕輕拉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去,只見原本亮著幾盞路燈的街道此時一片漆黑,兩端的路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三輛並排停放的重型運煤卡車死死堵住,連個腳踏車都過不去。
而在招待所大門外,十幾個穿著黑色背心、手持鋼管的壯漢正在大門外的鐵柵欄前晃盪,他們的嘴裡叼著煙,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宋隊長,我去和他們交涉,這裡畢竟是縣委招待所,我就不信他們真敢衝進來!”林宇沉聲說道,抬腳就要往樓下走。
“你給我站住!”宋德勝一把拽住林宇的胳膊,力道大得像個鐵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嚴肅與凝重,“小林,你太不瞭解這幫礦霸的手段了!在平定縣,這些煤老闆為了保住資產,什麼喪心霸狂的事情都幹得出來。你現在下去,他們隨便找個藉口就能把你打殘,到時候推給喝醉酒的無業遊民,你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那我們怎麼辦?總不能在這裡坐以待斃吧!”林宇急促地喘著氣,看著門外不斷增加的黑影,心中終於升起了一股寒意。
“小張,你現在立刻去把招待所的前後鐵門用鐵鏈子鎖死,把大堂裡的沙發和木桌全部頂在大門後面!”宋德勝有條不紊地開始佈置防線,他的聲音沉穩有力,給慌亂的眾人注入了一劑強心針,“老李,你帶著剩下的紀檢幹部,把整理出來的核心證據用黑色塑膠袋包好,貼身綁在衣服裡面。老楊,你帶著幾個人把消防栓全部擰開,把走廊地上全潑上水,要是暴徒衝進來,這水能讓他們站不穩。”
在去樓下的路上,宋德勝看著神色緊繃的林宇,他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低沉而沉重:“小林,你不知道,當年的平定礦難其實根本不是什麼自然瓦斯突發事故,而是張富貴為了挖出底下最核心的一條富礦,強行違規在老採空區爆破!那一次,足足埋了十二個兄弟,他們的家屬到今天都拿不到合法的賠償款,甚至連上訪的資格都被張富貴用暴力截斷了。當年他用錢和拳頭打平了市裡某些人的嘴巴,才有了今天的隻手遮天,今天我老宋就算這條命交代在這裡,也絕對要把這筆帶血的舊賬給齊書記帶出去。”
林宇聽得眼圈有些微紅,他狠狠地點了點頭,把懷裡藏有證據的皮包抱得更緊了一些,他雖然是個文書,但此刻體內的一腔熱血也被徹底點燃。
“你立刻給齊書記打電話,用我的保密手機打,把平定縣被圍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齊書記,請他馬上協調省廳和市裡調人過來,平定縣局的電話可能指望不上了。”宋德勝吩咐完,深吸了一口氣,順手抄起了靠在牆角的一根沉甸甸的消防斧,快步朝著樓下走去。
林宇連忙拿出手機撥打齊學斌的號碼,然而螢幕上卻顯示著一個冰冷的紅叉,沒有任何訊號,他又不信邪地跑到旁邊的辦公室提起座機話筒,裡面只有一片死寂的電流聲,連平日裡嗡嗡的撥號音都沒有了。
“宋隊,所有的訊號都被遮蔽了!固定電話的線也被人剪斷了!”林宇快步跑到樓梯口,對著正在一樓指揮搬運沙發的宋德勝大聲喊道,聲音中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
宋德勝聽聞,身形微微一頓,但他沒有回頭,只是咬了咬牙,低沉地罵了一句:“馬宗明這隻老狐狸,這是要跟咱們玩物理消滅了!”
大堂裡,幾名紀檢幹警和退伍兵司機正滿頭大汗地將沉重的實木沙發推到玻璃大門後,然而還沒等他們將所有的桌椅固定好,只聽見外面傳來一聲刺耳的剎車聲。
一輛打著刺眼遠光燈的重型重卡車直接撞上了招待所的鐵柵欄大門,粗重的鐵柵欄在鋼板重卡的蹂躪下,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斷裂聲,伴隨著重卡發動機的怒吼,鐵門被徹底撞飛,重重地砸在院子中央的花壇上,激起漫天的泥土與碎石。
緊接著,黑暗中傳來了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大鐵錘砸在臺階上的鏗鏘聲以及成百上千張嘴巴里發出的汙言穢語,把這棟原本安寧的院子瞬間變成了嘈雜的修羅場。
“大門後面的人都聽著!識相的把賬本和調查報告扔出來,要不然,老子今晚把你們這棟樓全部推平!”大門口一個黑影用喇叭大聲咆哮著。
“老宋,這幫人要砸門了,我們該怎麼辦?”大廳裡的幾名紀檢幹警面色發白,抓著木棍的雙手不停地發抖。
宋德勝在黑暗中按開了強光手電,把光柱直直地照向那即將被砸碎的玻璃門板,他的聲音在這個時候顯得無比冰冷與決絕:“慌什麼!槍上膛,木棍握緊,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開第一槍,只要他們敢衝進來,就往死裡打!”
話音剛落,只聽見啪的一聲脆響,整個招待所的所有燈光在一瞬間熄滅,四周頓時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黑暗與沉寂之中,只有窗外隱隱傳來重型卡車發動機的轟鳴聲,以及數百名暴徒的猖狂叫喊聲,在黑夜中像是有無數的惡鬼正朝著這棟小樓狂奔而來,大戰在一瞬間一觸即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