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活中途,從咱們林場的後勤倉庫裡,陸陸續續領了一批鋼材、水泥和機械配件。”
“當時基建隊拍著胸脯打包票,給林場打了白條,說‘等工程幹完了,工程款結算下來,連本帶利一起給’。”
“結果怎麼著?”馮紀中攤了攤手,“等基建隊把工程幹完,上面派人下來一算賬,好傢伙,基建隊管理混亂,不僅沒賺錢,反而虧損了一大截。”
“基建隊沒錢付給咱們林場那些配件和材料款。”
“林場也不能吃這種啞巴虧啊。最後扯皮扯了半個月,基建隊沒辦法,就把他們手裡這臺剛買沒多久的C41-40型空氣錘,作價抵給了咱們林場,用來頂一部分賬!”
這就是典型的三角債和白條經濟的縮影。
陳遠坤聽完這段淵源,臉上的好奇心更重了,繼續追問道:
“原來是頂賬過來的。那既然是臺新機器,怎麼擺在這裡,沒利用起來呢?我看鍛工班活也挺重的。”
一聽這話,還沒等馮紀中開口解釋。
那邊剛剛把一塊燒紅的鋼件打成方條,停下機器喘口氣的老孫,到了這話。
老孫把手裡的長柄鐵鉗往水槽裡一扔,“嗞啦”一聲冒起一陣白煙。
扯著大嗓門,帶著一肚子怨氣喊道:
“領導!這位同志!可別提那臺破機器了!這臺空氣錘弄回來,就是給咱們鍛工班請了個祖宗!”
老孫大步走過來,毫不客氣地指著那臺C41-40空氣錘罵道:
“基建隊那幫孫子,就是拿殘次品糊弄咱們林場!這破玩意,錘頭是偏的!”
“你用它打個鐵板,砸下去一錘子,提起來一看,打出來的東西一邊厚一邊薄!”
“這特麼讓我怎麼用?用來打楔子嗎?”
“這準頭,別說跟七十五公斤的那臺比了,就是跟它旁邊那臺破的比,都不如人家好使!誰用誰耽誤事!”
陳遠坤聽到老孫這番抱怨,頓時恍然大悟。
也對。
現在的林場,是正兒八經的國營大廠。
老孫他們這些師傅,都是端著鐵飯碗的編制工,拿的是死工資,乾的是技術活。
在有兩臺順手,好用的空氣錘的情況下,誰會願意去用一臺打出來的零件不合格,還需要費時費力去修整的機器?
這臺有著致命缺陷的“95新機器”,自然就被打入冷宮,成了一個擦得乾乾淨淨的擺設。
陳遠坤看著那臺被嫌棄的C41-40空氣錘。
他的目光,不再是看著一個龐大的鐵疙瘩,而是瞬間剝離了這臺機器表面的灰色油漆。
視線像一把擁有絕對精度的游標卡尺,首接卡在了空氣錘上方那根粗壯的傳動錘杆,以及包裹著錘杆、負責導向的金屬導套之間。
他發現錘杆在靜止懸停狀態下,下端的錘頭打擊面,與底座上固定砧塊的絕對水平面之間,存在著一個微小的夾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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