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的於二根被眼前的兩個人給搞懵了，剛和毛子專家加班交流完的他，這會兒手裡還拿著筷子，嘴裡嚼著一口饅頭，腮幫子鼓鼓的。看見閻埠貴領著一個髒兮兮的小男孩兒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嚼吧兩口把饅頭嚥下去，擦了擦嘴。
“老閻啊！你這是？”
閻埠貴搓了搓手，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二根啊！我在什剎海釣完魚碰上的這孩子。他是來西九城尋親的，結果他大伯好像被調走了，這孩子找不到人就病了。聽他說他是吉省那邊過來的，我尋思著看你家是東北的，認識的人還多，看能不能幫他聯絡下家人。”
雖然老閻這麼整有點先斬後奏的意思，沒提前打招呼就把人領來了。可這個時候的人大多比較熱心，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損害到誰，一些小細節也就沒人在乎了。二根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於家的人也不是。
聽說是這麼回事兒，二叔趕緊把人往裡讓，伸手拉過那個孩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哎媽呀！小老鄉兒啊！別在外面站著了，快進屋吧！老閻，你也進來吧！你倆都沒吃呢吧？進來一塊吃點兒！”
有免費的飯吃，老閻肯定是高興的。他邁了一步，又縮回去了，低頭看見自己手裡還拎著魚簍呢。魚簍裡那幾條小鯽魚，雖然加起來也不夠一盤，有些拿不出手。
可這要是進去了，飯是能白吃上了，要不留條魚給二根家好像也不好。老閻這人，一輩子精打細算，從於向陽進這個院兒的時候，他就給自己定下了規矩。就是有於家的便宜，也不能隨便佔。
想到這，老閻一咬牙，忍住了蹭飯的衝動：“二根啊！我就不進去了。家裡還等著呢，我得先回去了！”
當了好幾年的鄰居，二叔當然能看出他是怎麼想的。那點小心思，都寫在臉上了：“哎呀！你可別墨跡了！這麼地，你先回去把東西放家裡。我家今天酸菜燉粉條，你放完東西再過來。咱倆再整兩口兒！”
閻埠貴推辭了兩下，沒推開，也就從了。他把魚簍掛在自家門口，空著手又回來了。
閻埠貴回去送東西，二叔便把劉樹生帶進了屋裡。屋裡燒的暖暖的，灶臺上的大鐵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酸菜燉粉條的香味飄得滿屋都是。
炕頭坐上去有些燙屁股，二嬸正在炕上疊衣服，見二叔領進來一個孩子，趕緊放下手裡的活兒，從櫃子裡翻出一床乾淨褥子鋪在炕上。
“小子！你家吉省哪兒的？你大爺擱哪嘎嗒上班知道嗎？”二叔坐到炕沿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劉樹生坐跟前兒來。二嬸倒了一杯白開水，遞給劉樹生。
劉樹生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緩了緩，把家裡的情況詳細地說了一遍。平靜的敘述，像是在心裡排練了很多遍。
“大爺，我老家吉省通市的。老家大人都不在了，我爸在支援半島搶修道路時被黴國鬼子炸死了，我媽也在抬擔架的時候被流彈擊中犧牲了。前些天，我爺也病倒走了。村長實在沒辦法了，湊了錢把我送上了火車，來找我大爺。我大爺叫劉鳳武，之前給家裡的信上說是在研究院上班。”
劉樹生說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他沒有哭，沒有哽咽，沒有那種說起傷心事時強忍著的顫抖。他就像在唸一份履歷，念別人的履歷，跟他自己沒什麼關係。唸完了，他又低下頭喝了一口水。
聽著這一切的二叔二嬸和回來蹭飯的閻埠貴，卻是熱淚盈眶。閻埠貴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又擦了擦眼睛：“樹生啊！這麼說，你爸媽這都是犧牲在半島戰場的支前民工啊！那他們就都是烈士，你是烈士遺孤啊！”
閻埠貴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二叔心裡的那扇門。相比閻埠貴，二叔二嬸就感性得多了。他們原本的伴侶都是烈士，更能體會失去親人的痛苦。
二嬸的丈夫武洋，犧牲在半島。二叔的妻子趙秀英，犧牲在沈城。他們知道那種失去至親的滋味，知道那種夜裡醒來身邊空蕩蕩的感覺，知道那種看著別人的孩子叫爸爸媽媽時心裡揪著疼的感覺。
更何況，這還是個到現在才十一二歲的孩子，一個人從東北跑到西九城，人生地不熟的還找不到親人，流落街頭還發著高燒。
“嗚！——嗚！——嗚！”二叔這個大老爺們，哭得撕心裂肺，眼淚嘩嘩地往下淌。他一把把劉樹生摟在懷裡，抱得緊緊的，一隻手不停地拍著他小小的後背，像是在哄自己的孩子。
“孩子啊！你咋這麼命苦啊！”他的聲音己經因為激動變了調，又啞又澀，“你這孩子也是夠闖蕩的，咋這麼大膽兒，一個人就敢來西九城！”
似乎是己經習慣了親人的離世，這個十一二歲的孩子情緒平靜得過分。他靠在二叔懷裡，就那麼安靜地待著。等二叔的哭聲小了，他才抬起頭看著二叔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大爺，大娘！我們村長在送我上車時拜託了列車員，這一路上都是他們照顧我的，沒啥怕的！”
二嬸在旁邊抹著眼淚，轉身去廚房又燉了一鍋酸菜，又炒了雞蛋，湊了西個菜。她把飯菜端上桌，擺好碗筷，拉著劉樹生坐到桌邊。劉樹生看著那滿桌的菜，嚥了口唾沫，沒敢動筷子。二嬸給他夾了一筷子雞蛋，又夾了一筷子粉條，把碗堆得冒了尖。
“吃，孩子，多吃點。到了這兒就跟到了家一樣。”
劉樹生端起碗，扒了一口飯，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他沒哭出聲，只是默默地流著眼淚，一口一口地吃著。吃完了，二嬸又給他盛了一碗熱湯，讓他喝了發發汗。炕燒得熱，被子蓋得厚，沒一會兒，劉樹生的額頭就沁出了汗珠，燒也退了一些。
閻埠貴吃完飯後走了，回到家他把魚簍裡那幾條小鯽魚倒出來，用繩子串了，掛在二叔家門口的釘子上。二叔推辭了兩下，閻埠貴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二叔二嬸一商量，明天帶孩子去找許姑姑。許姑姑是區長，認識的人多，路子廣，也許能聯絡上劉樹生的大爺。研究院上班，那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得透過組織才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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