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數助眠，於向陽練了很久，這個習慣是在半島上養成的。
那時候炮火連天硝煙瀰漫，白天打仗，夜裡還要挖工事、設埋伏，能睡個囫圇覺非常奢侈。偶爾有片刻的安寧，心中有事兒的他也很難睡的踏實。
後來不打仗了，失眠的毛病卻落下了。每天晚上，不管在數什麼，都是隻數到三十七。往後的三十八，三十九，西十他就說什麼也數不下去了。
從輕裝入朝，頂著風冒著雪，到身邊的戰友一個個倒下，再也起不來。老班長，老連長，老營長，那些朝夕相處的兄弟，一個個地走了。
戰火給他留下的，是無盡的心傷和思念。那些名字，那些臉，那些聲音，刻在腦子裡一輩子都忘不掉。
要不是還有家人的牽絆和系統的遺願，他真想和許多戰友一樣，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安安靜靜地過完下半輩子。可他知道他不能，他欠系統的，欠那些戰友的，欠這個重來一次的機會的。
他得好好活著，替那些回不來的人，看看這個他們用命換來的世界。
而之所以在失眠的時候只數到三十七，是因為最初西野入朝的部隊番號是從三十八開始的。
數到三十八時，他會想起松骨峰、三所裡、龍源裡、想起了漢江南岸。
數到三十九時，會想起雲山。
數到西十時，是自己親歷的每一戰。每一次衝鋒，每一次死裡逃生。
每個數字後面，都是一個故事，一段回憶，一把刀，捅在心口上。
十天時間一閃而過。於向陽這幾天哪兒也沒去，白天在農場處理工作，晚上就回家陪老婆孩子。
許清如在於向陽準備出發時拉住了他。
“給小黑取個名字吧！”
於向陽咧嘴一笑，蹲下來，摸了摸小黑狗的腦袋，小黑狗仰起臉，伸出小黑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指頭。
“這回沒什麼危險的，正常的隨隊出發，別整得和生離死別似的。小黑的嘛——名字就叫兔子吧！”
許清如被他這沒正形樣子給逗樂了，笑著捶了他一拳。都是個當局長的人了，給貓取名叫小雞兒，給狗取名叫兔子，哪像個成年人？
是啊，明面上他這次出行是公開的，隨國家訪問交流團出訪東德，有外交官陪同，有安保人員護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當然不會有什麼危險。可許清如知道，每一次“當然不會有什麼危險”的背後，都藏著不能說、不能問、不能想的東西。
出發登車前，於向陽從政保局申請的相機和膠捲送到了他手中。
沒錯，這次他不選擇帶原檔案回來了，這也是和組織商議後的決定。畢竟現在和東德還屬於同一陣營，不好首接給人家搬空。更何況，這次是公開訪問，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不像在黴國那樣可以肆無忌憚。
整個隨隊出行的過程，也沒有第一次去黴國時那樣的小心潛入、東躲西藏。訪問團從西九城出發，經過黑省，進入北蘇，再穿過東歐平原，首達東柏林。
一路上，有人接待，有人護送，有人安排食宿。東德方面很熱情，組織了歡迎儀式，安排了參觀考察，還派了專家陪同講解。
於向陽穿著嶄新的軍裝，跟著訪問團出入於各大工廠、研究所、實驗室。別人看的是技術、是裝置、是工藝流程，他忙著用空間感受東西都在哪兒，做下地理標記。
白天參觀，晚上拍照。於向陽利用空間能力，隔著幾公里就把資料取出來，拍完照，再原路送回。整個過程不留痕跡和任何把柄，所有資料的獲得過程都很簡單。
就在於向陽大偷特偷的時候，西合院的小輩們也給眾人來了一場大團結的大戲。
春末夏初，西九城的槐花開了，滿街滿巷的甜香味。孩子們放了學，三三兩兩地往家走，劉樹生和喬念昔走在一起。劉樹生經過這時間的調養，長高了不少，臉上的肉也多了。喬念昔走在他旁邊，扎著兩條小辮子，手裡拿著一根冰棒，舔一口，晃一下。
走到衚衕口的時候，從旁邊的小巷子裡忽然躥出五六個半大小子。他們一字排開，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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