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農場的初秋是西九城裡看不到的景色，九月初的風一過，漫山遍野的莊稼就一天一個顏色地往下沉。
玉米棒子的漿己經定的差不多了，高粱穗子紅的速度也在加快，連山坡上的野棗都開始有熟透變軟的了。
可這時候的農場人沒人顧得上賞秋景，從上到下都忙得腳底板生煙。
於向陽新推的那幾個專案像三股擰在一起的繩子，把整個西山農場的勞動力全拴上了。
原先那些在家帶孩子做飯、閒得納鞋底磨嘴皮子的婦女同志，如今清早五點鐘就爬起來往蘑菇廠跑。
蘑菇廠裡面碼了一排排的菌棒，鋸末子摻了麥麩，點上菌種，再擱在陰涼潮溼的架子上養著。農大的老教授別看平日裡挨“批鬥”時悶聲不響，一沾上菌菇培植的事兒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捲起袖子、戴上老花鏡，拿放大鏡看菌絲長勢，嘴裡唸唸有詞地記錄溫度和溼度，那股子專注勁兒看得年輕工人都咋舌。
黑木耳的技術不比一般的蘑菇，主要是這東西的技術在東北更成熟，於向陽一紙調令把八九二分場的幾個老把式調了過來。
領頭的是個快六十歲的東北老漢，姓佟，一口大碴子味兒的話，蹲在廠裡拿手指頭捏菌種土，捻一捻、聞一聞就知道合不合適行不行。
於向陽在調令簽發上又加上了自己的小動作在裡面，把西山這邊幾個處境最危險的農大教授調去八九二支援。
表面上是技術交流，實際上就是趁著人員流動把他們塞到相對偏僻安全的地方去。那幾個教授走的時候，都回頭衝於向陽鞠了個躬，於向陽別過臉去假裝沒看見。
這個時候拿到這樣的調令，對於這些知識寶貝來說，那就是活命的金牌。他們當然知道於向陽此舉是頂著什麼樣的壓力，冒著多大的風險乾的。
要是沒有於向陽在這裡弄這麼一個“安全屋”，這些未來更有用的人很可能挺不過這十年風雨。
與此同時，畜牧場那邊也開了新工地。
於向陽一聲令下，靠著畜牧場的東牆根外挖了一排青黃儲池子，深兩米、寬三米、長十幾米，水泥抹面，頂上鋪油氈。
將來秋收割下來的玉米秸稈拉到池邊鍘碎了，一層層踩實了漚進去，灑上鹽和尿素髮酵，到冬天就是牛馬羊的上好口糧。
往年一到冬春兩季，大牲畜掉膘掉得厲害，有了這青黃儲，至少能省下一多半的精飼料。一個副廠長在工地上親自督工，嘴裡罵罵咧咧的，手上的活兒卻一點不落，滿手滿腳都是泥漿子。
整個農場像一臺被上了發條的機器，每個齒輪都在嘎嘎地轉。
於向陽天天在現場跑，上午在蘑菇棚看接種，中午去青儲工地查進度，下午到附屬廠盯防刺服的樣品打版，晚上還要回辦公室翻圖紙、批檔案。
連喝口水都得就著走路的工夫，可越是忙心裡越踏實。這種熱火朝天搞生產的日子，才是他於向陽的理想國。外面風雨再大，只要西山這一畝三分地上的人在幹活兒、在吃飯、在奔日子，他就覺得值。
至於樣子上的活動，扔級宣傳科擺拍就是了。這活兒他上輩子幹的賊六，交給許大茂更是一教一個準兒。
這天上午，於向陽正在畜牧場那邊親自示範怎麼踩秸稈，頭上草帽被太陽曬得發燙，後背的衣服溼得能擰出水。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場長！場長！”
他回頭一看，許大茂騎著輛二八大槓搖搖晃晃地衝過來，一個急剎停在他面前，車軲轆差點懟上他的小腿。
“大茂？你不在科裡待著跑這兒幹啥？”於向陽把鐵鍬往地上一插，摘下草帽扇風。
許大茂氣喘吁吁的，扶著車把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氣，才首起身來：“場長，我找你半天了，宣傳科那邊有點事兒我得跟你念叨唸叨，另外還有個事兒得單獨跟你彙報。”
說到這兒，他壓低聲音加了一句，“不太好讓別人聽見。”
於向陽心裡咯噔一下，許大茂這幾年跟著他磨鍊出來了，不再是當年那個咋咋呼呼的招人嫌了，能讓他臉上露出這種神色的事兒絕不會小。
他把鐵鍬交給旁邊一個小工，抹了把汗，抬腳就往場部走。“走，回辦公室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場辦大樓，樓道里幾個來來往往的職工跟於向陽打招呼，他笑著應了，腳下卻沒停。推開自己那間辦公室的門，把許大茂讓進去，反手把門關嚴實了，窗簾也順手拉上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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