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庫邊上的涼棚底下，羅部長正眯著眼躺在老藤椅上養神，秋日的陽光從棚頂縫隙漏下來，不那麼灼熱，剛剛好的舒服。
剛迷迷糊糊要睡著一會愜意著呢！就聽見遠處傳來一個沒大沒小的熟悉聲音：“老首長！有個好訊息，你要不要聽聽？”
羅部長睜開眼睛，支起身子朝聲音來源處望去，果然看見於向陽那小子又提著個酒菜包晃盪過來找他了。
不用說，就算他又帶了酒菜，也是想讓他收拾他一下行會得勁兒。
老頭兒樂呵呵地往棚子柱子上靠了靠，端起小桌上的大茶缸子灌了口涼白開，拿眼上上下下地把於向陽打量了一番，這才笑罵道。
“臭小子，你這是吃了蜜蜂屎啦？看把你美的！那嘴咧的，都快趕上棉褲腰了。啥好訊息啊，值得你這麼大老遠跑我跟前來顯擺？”
於向陽幾步躥進棚子，把酒菜包往小桌上一擱，先沒急著答話，反而嬉皮笑臉地反問了一句：“您老還沒說要不要聽呢！”
羅部長起來抬手就給了於向陽後腦勺一個大脖溜子：“別跟老子廢話！有屁就放，沒屁就先把酒倒上。我看你是越來越沒大沒小了，咋地，覺得我打不動你了？”
於向陽捂著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趕緊從包裡掏出酒瓶子和一包醬牛肉，手腳麻利地擺開。
“哪兒能啊老首長！我這不是尋思您在這兒待著怪悶的，給您送點樂子來嘛。”
他擰開瓶蓋給老頭兒倒了一盅，自己也滿上一盅，碰了碰杯沿抿了一口，這才正了正神色，“其實也不算啥天大的好訊息，就是先生給我派了個新差事。讓我帶人全國跑一跑，排查運動裡頭出現的那些瑕疵紕漏，有啥不合適的地方就地更正，完事兒報總部備案就行。”
羅部長端酒盅的手頓了一下，眯著眼看了於向陽好一會兒，眼睛裡剛才的渾濁慢慢退去，露出底下一抹精光。
上面會讓於向陽親自帶隊下去查這個，倒是他沒想到的。可他又聽見於向陽說“也不算啥好訊息”，琢磨了片刻便咂摸出了味兒來。
“算你小子還有點腦子。”
羅部長把酒盅放下，捏了顆花生米丟進嘴裡慢慢嚼著：“你這個活兒，可不好乾。明面兒上是握著尚方寶劍，走哪兒都威風八面，可實際上步步驚心。你下去查別人，別人也在查你。每走一步都有人盯著，每動一個人都可能會牽扯一窩。你要是處理不好案子，很容易把自己也摺進去。”
於向陽收了嬉笑，端起酒盅敬又了老頭兒一下：“老首長您說得對。拿到授權令的時候我也高興了一陣兒，可回頭細想就通透明白了。這一下去，系統內的人事和瑕疵決不能輕易定性，誰也不知道哪條藤後面連著多大的雷。我琢磨著，不知根不知底的人和事兒，輕易不碰，碰了就要一查到底、不留尾巴。”
“嗯！你有這個警覺就好。我不是給你潑冷水，可你得記住……”羅部長伸出食指在桌面上點了三下，“下去以後，多看、少說、緩動手。哪怕看見再荒唐的事兒，也得先把前因後果摸透了再做決定。救人固然要緊，可別把自己搭進去。”
於向陽認真地點了點頭，把羅部長的話都刻在了腦子裡。
老頭兒見他聽進去了，便不再多說，擺擺手示意他繼續喝酒。一老一小就著醬牛肉和花生米，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來。
又是幾小杯白乾兒下肚，羅部長的臉上泛起了紅光，話也多了起來。忽然像是來了興致，起身進了棚子後面那間值守小屋裡摸索了一會兒，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支老竹笛。笛身被摩挲得油潤髮亮，尾端繫著一縷紅繩，看著有些年頭了。
“向陽啊，今兒高興，我給你吹一曲。”
羅部長走到棚子邊上，面朝著波光粼粼的小水庫，深吸一口氣，緩緩把笛子舉到唇邊。
笛聲響起來的時候，於向陽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羅部長雖然說早就以愛好這些出名，但實際上也就頂多會吹一些革命歌曲的調子。可沒想到那笛聲一齣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了。
旋律悠揚舒緩，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溫潤軟糯，像是春風拂過稻田。也像是牛背上牧童的短笛穿過了煙雨濛濛的田埂。
幾個婉轉的音節疊在一起，竟讓他眼前幻出了灰牆黛瓦楊柳依依，水牛過田伴著炊煙裊裊的畫面感。
於向陽端著酒盅，半瞇著眼睛聽得入了神。
一曲終了，笛聲在微風裡緩緩散去，羅部長放下笛子轉頭他：“向陽，上頭怎麼忽然想起讓你幹這個活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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