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被錢主任臨時抓壯丁這件事，於向陽心裡頭其實樂得很。
當然，嚴謹點說，這也不算是完全的“抓壯丁”。從錢主任的角度來看，他確實是臨時起意把人薅過來塞進審訊組裡，是實打實的抓差。
可於向陽自己心裡清楚，這種差事旁人躲還來不及，他卻是求之不得。為什麼？因為審訊王守誠這夥人，表面上是例行公事挖口供，實際上等於預定了一把明晃晃的尚方寶劍。
他既能光明正大地進入這場風暴的核心地帶，又能有機會名正言順地伸手去撈那些被風暴裹挾的可憐人，這種好活兒，打著燈籠都難找。
車隊從正陽門那邊的灰磚小院兒出發，一路向西，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剛好駛出了西九城的範圍。於向陽自己的那輛吉普車，車窗搖下一條縫，冰涼的秋風呼呼地灌進來，吹得他神清氣爽。
於向陽沒有回頭去看後面的押送車，但後視鏡裡能隱約看見王守誠那夥人被押在卡車車廂裡的狼狽身影，一排黑壓壓的腦袋低垂著，像霜打過的茄子。
車子在駛出好一段後，路上乾乾淨淨，開著也省心了不少，於向陽得己重新梳理了一遍當前所面對的局勢。
從表面上看，這次拿下王守誠靠的是那幾本“從天而降”的反動書冊，證據似乎鐵證如山。可於向陽心裡比誰都明白，那東西根本就不是王守誠的，是他親手塞進去的，真較真兒起來經不起推敲。
但這事兒妙就妙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壞人不需要完全真實的證據就能構陷好人，同樣的道理，他於向陽也不需要一絲不苟、層層閉環的證據鏈去扳倒王守誠。
在這個特殊年月裡，只要給對方的罪名足夠“政治正確”，只要拿出來的東西足夠踩中底線，剩下的事自然有人替他辦得妥妥帖帖。
小車駛過一片莊稼地，路邊的玉米己經收了大半，剩下光禿禿的稈子立在晨風裡，看著有些蕭索。於向陽的目光掃過那片田野，腦子裡卻不停地轉著利害算計。
從小處看，這件事辦成了之後，他在西九城的反派圈子裡絕對能立下一個響噹噹的名號。別想著動我於向陽，動了就會死，而且是身敗名裂、死無全屍那種死法。
往後只要沒有首接的利益衝突，不會再有人蠢到冒著掉牙甚至掉腦袋的風險來找他的不自在。但凡聽說過王守誠下場的人，再想對他下手之前，至少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夠不夠硬。
更何況，他給王守誠扣的可不是什麼運動之罪。運動裡的問題伸縮空間大，說不定過兩年風向一變就能翻案。他扣的是叛國，是窩藏反動書刊、密謀顛覆，這是任何人、任何時候都碰不得的底線。
一旦這一罪名坐實，王守誠和他那一脈就永遠翻不了身。而且按照眼下這種順藤摸瓜的查法，王守誠這夥人之前迫害過的所有物件，自然而然都會被重新審視、重新定性。
那些人本來可能要過十年的苦日子，如今因為王守誠被於向陽給幹翻了小船兒，反而有了提前翻案安穩渡過的機會。
於向陽想到這裡，忍不住在心裡瘋狂大笑。
這一次原本只是兩個人之間的私怨相鬥，如今陰差陽錯地成了改變更多人命運的關鍵節點。
運動核心負責人涉敵，這訊息要是傳出去，往大了說足以改變風向，往小了說至少能輕點剎車、束人手腳。
更加巧的是，他選中的王守誠這個角色位置卡得剛剛好，級別說高不算最高，但足夠引發震動。說低又不是最低，上下都能牽連得到，恰好是一個能撬動局勢，不大不小的關鍵齒輪。
所以說，這陣東風你王守誠可以借來整人，我於向陽同樣可以借來救人。你辦事兒不講規矩，我也不是那種心慈手軟的巴黎西合院留學生，大家彼此彼此罷了。
車隊進了西山農場的地界時，天己經大亮了。
晨光灑在農場的田野上，宿舍區升起了一柱柱的炊煙，早起的工人們己經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農場大門外，值班的衛兵看見是於向陽的車隊回來，立正敬禮，按規定上前盤查。
衛兵看了一眼後面的車隊：“場長，您這是……？”
於向陽搖下車窗，表情嚴肅：“特密任務！單獨記錄！”
衛兵一聽就明白了，這是往農場深處那座政保局秘密監獄送人的活兒。
西山農場的老人兒都知道，那是關押特殊犯人的地方，平時連農場內部的人都繞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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