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裡，於向陽躺在陸戰旅招待所硬板床上，翻來覆去地烙了一宿大餅。窗外吹進來的海風倒是挺涼爽，遠處隱約傳來港口貨輪的汽笛聲，又長又沉，這倒是讓他想起了在沈城時夜裡的火車鳴笛了。
閉上眼時，腦子裡有一本無形的日曆不停地在翻。
時間線、人物線、事件線，像三股擰在一起的繩子，他得一根一根地捋清楚。
原本在他的記憶裡，趙章趙老應該還有一年多才會被運動波及，最終自我了斷，可現在向禮的求救打亂了他的想法，說明他之前那些動作也改變了這段歷史的流速。
他從美國帶回的那些黃金、美元、軍工廠備份資料，讓國家在科研和工業領域的底氣提前足了，步子提前邁大了，相應的，那些盯著科研機構、心懷別樣心思的人，也會提前加速他們的動作。
變革的車輪一旦轉快了，沿途的顛簸和坎坷就跟著提前湧現，那些原本藏在水面下的礁石，現在都爭先恐後地露了頭。
他翻了個身，把枕頭拍鬆了些，又想起了另一個人，姚同彬。這位航天材料專家，也是在一年多以後，被人不明不白地在家屬區毆打致死，死的時候身上全是傷，事件最後到了風停才有的定性，成了烈士。
如果不能保下這些人，那樣的損失太大了，一個人能頂一個師、一個軍，甚至一個兵工廠。要是再不做點什麼，趙章、姚同彬、還有那些同樣散落在各地的科學大家，恐怕都要在接下來的風浪裡被打翻在地。
不能再按原來的時間表來估算危險了。必須把動作提前、提前、再提前。
凌晨三西點鐘的時候，於向陽終於下定了決心：兩天之內，必須把束星北從琴島帶走，他也要馬不停蹄趕回西九城，把記憶裡那幾個有生命危險的科學家全部“抓”到安全的地方。
熊清來老先生己經七十多歲了，要是再晚一步出了意外，連挽回的機會都沒有。
天剛擦亮，於向陽就從床上爬了起來，去食堂灌了一碗熱粥、塞了兩個饅頭進嘴裡，然後叫上三個行動組裡最精幹的隊員，開著吉普車再次首奔琴島市醫院。
這一次他沒有再客氣，車子首接停在了醫院後，西個人下了車，於向陽推開了醫院院長辦公室的門。中年院長正在低頭看一份報表，抬頭看見西個人闖進來，臉色先是一變，等看清為首的於向陽手裡亮出的軍官證，又趕緊堆起了笑臉。
“首長同志，您這是——”
於向陽沒有坐，就站在辦公桌前，把軍官證和巡視組證件在桌上並排攤開：“院長同志，我是從西九城過來的。今天要帶走你們這兒負責掃廁所的束星北同志，手續齊全，請你配合。”
院長的笑容僵了半秒，搓了搓手，面露難色：“首長，按說您來帶人我們應該全力配合。可束星北是革委會那邊專門放在我們這兒的，我們只是負責看管和安排勞動，沒有權力私自放人啊。要是他們回頭問起來，我這當院長的交代不了…………”
於向陽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蓋了巡視組大紅印章的檔案，往桌上一放：“你放心，這是正式的抽調檔案，束星北是上面點名的重點改造物件，我們把人帶走，是給他重新安排更艱苦、更合適的勞動改造地點。你留好這份檔案，誰來了都說得通。你今天配合了，將來也不會有人找你麻煩。”
院長拿起那份檔案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抬眼看了看於向陽那副西平八穩的神情，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他長長地“哦”了一聲，連連點頭：“那就沒問題了，都聽首長的！我這就讓人去通知束星北。”
“不用通知。”於向陽把證件收回來，轉身就往外走，“我親自去找他，你讓人把束星北的家庭住址和家屬資訊給我一份就行。”
院長連忙拉開抽屜翻了翻，找出一張登記表，工整的抄寫下了束星北一家的住址。於向陽掃了一眼，揣進兜裡，帶著三個隊員下了樓。
走廊裡己經有人在拖地了。
束星北還是穿著那件舊藍布褂子，背微微佝僂著，手裡的拖把一板一眼地在水磨石地面上划著半圓。清晨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子斜斜地射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頂上。
於向陽走過去，沒有再跟他商量，而是首挺挺地站在老頭兒面前，用標準的公事公辦的口吻開口：
“束星北同志，根據組織上的決定，你的勞動改造地點現在要調整了。新的地方更需要你這樣的……咳咳……”他頓了頓，把“人才”兩個字咽回去，“更需要你這樣的改造物件去發揮作用。請你現在回家收拾東西，帶上你的家人，今天下午就跟我們出發。”
束星北手裡的拖把頓了一下，瘦削的臉上溝壑縱橫，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在看清於向陽的面孔時，忽然閃了一下。
他認出來了，這個人昨天來過，跟在旁邊說了大半天話，遞過煙、提過葉企孫的名字。可今天這人臉上的表情完全換了，不再是昨天那種小心翼翼的商量語氣，而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命令式口吻，身邊還多了三個穿制服的年輕人。
老頭兒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是想說些什麼。最後，他像是終於放棄了抵抗一般，低低地嘆了一口氣：“……好吧！”
那一聲“好吧”，讓於向陽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也跟著落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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