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監獄大院相見的時候，於向陽其實有那麼一瞬間想回頭過去拍拍李雲龍的肩膀，像當年在西九城喝酒時那樣沒大沒小地喊一聲，“老李頭，你這回可欠我一條命了啊！”。
可他的腳剛往那個方向偏了半步，理智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
不行，他現在是上面派下來的巡視組組長，手裡捏著紅牆簽發的特別授權令，一舉一動都有可能被人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監獄裡裡外外那些人，誰知道其中哪個是別的派系安插的眼睛？眼下這個年月，沒毛病都能給你找出三分毛病來，他要是跟李雲龍表現出任何超出公事範圍的親近，轉頭就能被人編排成“巡視組組長與涉案人員私下勾結、徇私枉法”。
這帽子扣下來，於向陽自己倒是不怕，可李雲龍和趙剛剛剛脫險，經不起再折騰了。沒了這次機會，往後再有個風吹草動的，這兩老頭就又完了。
他必須把每一步都走得乾乾淨淨、挑不出刺兒來，後面還有不少事等著他去做呢。如果他要是出了什麼差池，那可就得不嘗失了。
所以他只是站在吉普車旁邊，板著臉挨個核對完名單，然後公事公辦地說了那幾句場面話，就揮手讓人上車。
李雲龍經過他身邊時，兩人的目光在昏黃的車燈下碰了一下。
就那麼一剎，老李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湧著千言萬語，可最終也只化作了一個幾不可察的點頭。於向陽也微微頷了頷首，然後別過臉去，假裝在看手裡的名單。
段鵬也算是個粗中有細的人，他一邊張羅著把老領導和家屬們往卡車上送，一邊時不時偷眼打量於向陽。
他注意到，這個從西九城來的“於首長”雖然在公開場合跟老旅長保持著距離，可安排調配車輛，調兵來救人的時候，件件都親力親為，比他這個老部下都上心。
段鵬心裡大概有數了，這位於首長跟老團長肯定有交情，只是眼下不方便說破。可既然老領導自己沒點明，他段鵬也不好多嘴，只能把滿肚子的疑問咽回去，老老實實幹好自己的活兒。
回程的吉普車上，段鵬掌著方向盤，於向陽剛剛看似不經意的這一問，讓他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段鵬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了口，卻故意把話題往邊上繞了繞：“於首長，他們倆雖然被關了半個月，但據剛才那監獄負責人說的，他們還在等西九城那邊的具體指示，所以沒敢上什麼大刑。我看老團長臉上那塊傷應該是推搡時候磕的，不礙事。趙政委的精神頭也不錯，就是瘦了些。在這麼個地方，掉幾斤稱的肉也算正常！”
於向陽“嗯”了一聲，沒睜眼，但嘴角卻鬆了鬆：“沒受大罪就好！我還擔心這倆老頭兒鑽牛角尖兒呢，一個是暴脾氣容易上頭，一個是心思重容易想不開。”
段鵬又瞟了他一眼，斟酌了好一陣措辭才開口：“對了首長，我看您比我還小几歲呢，可您的軍銜怎麼那麼高啊？我這當兵也有些個年頭兒了，沒見過聽說過各軍裡有您這號人物啊？”
這話問得小心翼翼，可於向陽是什麼人？他立刻捕捉到了段鵬話底下的試探。這小子是藉著閒聊在摸底呢，想搞清楚他於向陽到底是何方神聖、對老團長到底懷的什麼心思。
於向陽在心裡笑了一下，面上卻沒什麼表情，只淡淡回覆了他一句：“這個……你不能問，我也不會說。”
段鵬雖然被噎了一下，卻也識趣的趕緊收了聲，接下來的路程裡只悶頭開車，再沒多問一個字。於向陽也懶得解釋，軍銜的事牽扯太多，他自己都沒法三言兩語說清楚，與其編謊話圓來圓去，不如首接封了口。
而且，自己得軍銜的那幾個大功勞，也確實不是段鵬這個層面的人能聽的。別說是他，就是李雲龍和趙剛，也沒資格打聽。
車子回到陸戰旅駐地的時候，天邊己經泛起了海邊特有的蟹殼青。段鵬剛把車停在辦公樓前，還沒來得及熄火，就看見李雲龍和趙剛也從車上下來了。
落地後的李雲龍衝在最前面，趙剛緊隨其後，兩人雖然臉上還帶著被關押的疲憊和蒼白，可精氣神己經比剛從監獄裡放出來那會兒好了許多。
李雲龍三兩步衝到於向陽面前，一把抱住他後，又狠又重地拍了拍，然後退開半步，照著他肩膀就擂了一拳。
“嘿！你小子怎麼來琴島了？！還整這麼大陣仗，連老子的兵都讓你調了！”那一拳力道不小，於向陽“嘶”了一聲後退了半步，可臉上還得陪著晚輩的笑。
趙剛跟在後面，倒沒像李雲龍那樣動手動腳，而是雙手扶住於向陽的肩膀，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後，這才謹慎地問道：“向陽，這麼調兵，手續齊全嗎？你可別為了我們兩個老傢伙犯了錯誤。”
於向陽收了笑，從公文包裡抽出那份授權令，在他們面前展開讓他們看了一眼：“放心吧，先生親自簽發的特別授權令，全權處理，事後報備就行。您二位就安心帶著家人好好過日子，今後不會再有人為難你們了。”
“不過你們回去之後，工作方式可得注意些了。有看不慣的事情，別像以前那樣拍桌子瞪眼隨便插手了，多忍一忍，少言語，熬過這幾年就好了。”
這話說得委婉，可裡頭的意思足夠明白。趙剛是搞政工出身的，聽於向陽這麼一說自然是一點就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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