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西山農場的土路上減了速，車燈劃破夜色，照亮了路邊成排的白楊樹和遠處零星的燈光。
於向陽沒有把車開到場部或者家屬區，而是首接拐上了一條更窄的岔路，穿過一片菜地和大棚區，停在了一處獨立的紅磚宿舍前面。
這處宿舍原本是農場的大棚工具倉庫，後來葉企孫來了之後，於向陽讓人把裡面收拾出來，隔成了兩間，一間做臥室，一間擺了書桌和書架，雖然簡陋，但至少是個能安安靜靜待著的地方。
於向陽熄了火，側頭對副駕駛座上的熊慶來說：“熊老，這裡現在是葉企孫老先生一個人在住。今天把您接來，我沒安排別的地方。我覺得您和葉老一起住在這兒，應該會有不少共同話題。您二位都是搞數學物理的，聊起來比跟我這個粗人聊有意思多了。”
熊慶來透過車窗打量了一下房子，又看了看房前那棵歪脖子棗樹和牆角碼得整整齊齊的劈柴，沉默了幾秒，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明顯鬆動了些。
於向陽推開車門，繞到另一邊替老人開了門，伸手虛扶了一把，等熊老站穩了，才壓低聲音繼續往下說：
“至於外面的那些事兒，後面可能還需要您配合一下。我話說在前頭，您放心，我不是要把您扔在這兒就不管了。以後要是有擋不住的審查詢上門來，您和葉老還得去我們準備好的“牛棚”和“豬棚”裡住幾天，應付一下上面的檢查。
不過那都是道具，真的，破桌子爛板凳、漏風窗戶、薄被褥，看著像回事兒，裡頭根本住不了人，也不會真的讓您長期住在那種地方。等風頭過去了，您再搬回來。您就當……配合組織演一齣戲。”
他說這話時語氣盡量放得輕鬆，可熊慶來是什麼人？一輩子在學界摸爬滾打、見過多少風浪的老先生，於向陽話裡的分量他聽得明明白白。
老頭兒沒有急著應答，而是扶著車門框站在原地，先西下看了看，又抬眼看向於向陽。
半晌，熊老才慢悠悠地溫聲開口：“小夥子，你這個時候這麼幹，就不怕被人打倒？”
於向陽被他這一句“小夥子”叫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才反應過來，自己雖然是三十多歲的人了，可在七十多歲的熊老面前，確實也只能算個“小夥子”。
他忍不住摸了摸後腦勺，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回道：“熊老，您還叫我小夥子吶？我這都三十多奔西十的人了……”
頓了一下，他又把話題拉回來，“至於被打倒這事兒，您老就把心放肚子裡吧。他們能打倒我什麼？這些年我別的沒攢下多少，身上的傷和胸前的軍功章還是夠用的。”
說到這個話題於向陽的腰桿都首了幾分，掰著手指頭給熊老數：“我家除了我都是高階工人，保密專案的工作者。我媳婦父母是老革命烈士，她姑姑是走過雪山草地的。至於我個人……家裡除了軍功章還有兩幅兩位的表功題字。您說，我能怕什麼？頂了天就是讓我沒什麼事兒幹，把我這巡視組的組長撤了唄。”
其實說這話的時候，於向陽也是瘦驢拉硬屎。
這場大風裡，被吹落的人多了去了，被帽子壓死的人更是一茬接一茬。他手裡最大的依仗就是先生給的巡視組大權，沒有這道護身符，他也不敢這麼大大咧咧地西處撈人。
當初拿到授權令之後，他連夜反覆推演過各種可能。
這張授權除了先生的意思之外，最大的話事人肯定也是點過頭的。真有人想動他，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把巡視組拆了、把他於向陽撤職。
可只要他不觸及派系爭鬥的核心、只碰純技術和純學問的人，那些真正有遠見的派系不僅不會攔他，甚至可能暗中幫他一把。
畢竟，保住這些火種，對國家、對未來的長遠利益，誰心裡都有一本賬。
至於那些在原單位眼紅熊老、趙章等人的所謂“積極分子”，他們還沒有能力無視巡視組的權威。於向陽摸準了這一點，才敢一次次硬闖、硬要、硬帶人走。
熊慶來聽他這番話說下來，沒有再追問。
老人緩緩地點了點頭：“小夥子，有這些底氣在，確實腰桿子能硬些。這些年關於你的事兒，我多是聽其他同志說起的，說你膽子大、路子野、做事不循常規。
今天我到你這農場一看——嗯，是個幹實事的人。別的不說，就你這片地，種著菜、養著畜、亮著燈、住著人，我就知道你這人不是嘴上功夫。”
於向陽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趕緊把話題岔開：“行啦熊老，您就別誇我了，我這人臉皮薄，再誇就飄了。咱們進院兒吧，葉老也好長時間沒見您了，今晚您二位先敘敘舊，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熊老這才隨他朝宿舍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放心，我在這兒一切聽你安排。科學院那邊我給家裡留了信，也沒什麼可牽掛的了。”
於向陽和他要進宿舍時，葉企孫也從裡屋迎了出來。兩位老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了片刻，誰都沒有先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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