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西九城的臥鋪車廂裡，於向陽獨自佔了一間隔間。
與所有的綠皮車車廂一樣，兩張相對的臥鋪之間只容一個人透過，車窗外的夜色被厚厚的玻璃過濾成一片模糊的暗藍，偶爾有遠處站臺的燈火一閃而過，像流星一樣短暫地照亮了他桌面上攤開的筆記本。
白天在長安城那場審訊雖然沒有消耗什麼精力，卻也讓他有些疲憊。奇怪的是，當於向陽真的躺在鋪位上之後，腦子反而比白天更清醒了，那些口供裡的細節像過電影一樣一段段地浮上來。
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墊高了些，伸手從帆布包裡摸出一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擰開手電筒，藉著那一束窄窄的光開始整理思路。
梅姨這個外號今天之前他只在前世的某些報道里見過，可他今天親手抓的這個“梅姐”，顯然跟前世那個全國聞名的“梅姨”不是同一個人。
年齡對不上，體貌特徵也對不上，作案區域和手法也不盡相同。可為什麼這兩個相隔若干年、相隔數千裡的女人，都能叫同一個這麼相似的外號呢？
於向陽靠在鋪位的牆壁上，手電筒的光柱在紙面上微微晃動，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
人販子這個行當裡，“梅姨”也許並不是某一個人的特定代號，而更像是一種類似於傳統幫派內部的“職稱”或“頭銜”，就像丐幫的長老分幾袋一樣。
能做長久、做大了的團伙，其中位份高、經驗足的女頭目，很可能就會被底下人尊一聲“梅姨”或者梅姐。
今天抓的這個梅姐，說不定也只是某個區域的“梅姨”之一。如果順著這條線往下挖，各地可能還有更多用著同一個名號的人販子在活動。
想到這他拿起筆，在手電筒的光圈裡開始記錄。這趟火車還剩下十幾個小時的路程，他得把這筆賬理清楚。
首先，他把今天從梅姐和禿頭嘴裡挖出來的口供重新提取了一遍要點，將一套成體系的拐人套路分門別類地列了出來。
那些套路精準得令人心驚，踩點、跟蹤、選擇目標、製造家庭糾紛的假象、利用群眾“家務事不便插手”的心理快速轉移、中間人、落腳點、轉運路線、下線分銷……每一步之間銜接得幾乎無縫。
梅姐交代的時候說，她們這套流程是“師父傳下來的”，己經用了很多年，每一單從下手到脫手，最快只要幾個小時。
於向陽把每一個步驟都寫清楚之後，筆尖在“群眾心理利用”那一條下面重重地畫了兩道橫線。
至於一般的偷和搶，他只是進行了一般性的整理，沒太過多關注。
列完套路，他合上筆記本，把手電筒關掉，躺回鋪位上望著車廂頂棚出神。他原本的計劃是等這場大風吹過去之後，以他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功勞和人脈，走到能夠說得上話的合適位置上，再把對人口販賣的重處條文寫進法律法規裡去。
可今天長安的遭遇讓他忽然意識到，人販子不會因為他的等待而停下手中的罪行，他手裡現在就有牌可打。
如果能在當前的“運動”框架裡摻進去一瓶“調味劑”，以全域打擊人販子的名義啟動一次全域性的行動，不但能立刻對各地正在抬頭的人販子形成毀滅性打擊。
還可以給當前那場正在西九城乃至全域捲起巨浪的大風降降溫，給陸續成立的各省巡視組爭取更多的喘息空間和時間。
想到這他又坐了起來，重新翻開筆記本，在手電筒的微光下寫下了第二段內容。
這一次他寫的是被拐者可能遭遇的各種情形，不光是梅姐她們正在做的那些，還包括前世他在各種資料裡讀到過的、那些殘忍到不忍落筆的手法。
有的孩子被打斷手腳沿街乞討，有的姑娘被賣進深山老林一輩子出不來，有的年輕母親被拐走之後被反覆轉賣，首至精神崩潰。
他把這些也寫進了筆記裡，不是因為他有證據，而是因為他知道，這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他要用這些來警醒所有被害和未被害的人，如果不趁著現在人販子剛剛抬頭的時候下狠手，將來他們這些畜生會坐大成更大的禍害。
寫完這些，他又加了一段關於被拐家庭的傷害部分內容，一個孩子丟了，一個家就碎了。
父母西處尋找、傾家蕩產，祖輩抑鬱而終，兄弟姐妹一輩子活在陰影裡。他打算回西九城之後，再去公安系統的檔案資料裡找幾個真實的案例作為佐證，用鐵一樣的事實撐起這份報告。
歷史上，華夏的人販子再次抬頭是在二十來年後，但這世界上所有的結果都是要經過時間積累的，有人販子開始活動的時間就是於向陽現在所處的年份。
所以這個時間上書紅牆，充足的理由和證明材料，以先生的聰明一定能理解於向陽這麼做的兩大好處，從而以更高的層面去推動這件事兒的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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