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向陽繼續往下說：“嫂子，清如，你們也看到了，現在孩子們上大學的機會短時間內基本沒有了。可將來很可能會有一些推薦上大學的通道。姜鈺這個年紀，如果光在西九城裡等著、熬著，時間就白白耽誤了。
我的想法是先讓他到黑省的八九二農場去上班。那邊有咱們的人，環境相對安靜，也能繼續學習。等將來有推薦機會的時候，以農場職工的身份走推薦渠道，比留在西九城操作起來更方便。畢業後要是想回西九城，也能名正言順地調動回來。”
他說完這番話，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姜舒若的目光從於向陽臉上移到兒子臉上，姜鈺也抬起頭，母子倆對視了幾秒鐘。
姜鈺先開了口：“於叔，我去黑省。”
姜舒若伸手輕輕撫了撫兒子的後腦勺，想了一會兒才對於向陽說：“向陽，不能讓他就在西山農場嗎？好歹離我近一些，我也能照應著。”
於向陽搖了搖頭，語氣耐心：“嫂子，放在西山，將來推薦的時候可能會有麻煩。西山這邊盯著的人太多，有些關係不好處理。到了黑省那邊，八九二是咱們自己的地盤，操作起來空間大得多，也不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您放心，那邊環境雖然冷，但吃住條件都不差，我跟劉卓打個招呼就啥事兒都解決了。”
姜舒若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點了點頭：“好吧，都聽你的。”
“那行，近期我會安排一批人去黑省，到時候把姜鈺加進去。”
從姜舒若宿舍出來的時候，夜己經深了，農場裡的路燈裡兩人的影子時隱時現。許清如走在於向陽身邊，走了一段路才開口：“陽哥，你把小鈺安排到黑省去，不只是怕推薦時候有問題吧？”
於向陽的腳步慢了半拍，他側頭看了媳婦一眼，輕輕“嗯”了一聲：“不全是。讓他去那邊，也是想讓他離西九城這邊眼下的那些亂糟糟的事遠一點。黑省那邊人少、安靜，場裡有正經的教授學者帶著學東西，比留在城裡跟著那些不上學的孩子瞎混強得多。”
許清如沒有再問，她挽住於向陽的胳膊，兩個人並肩走在那條被路燈照亮的土路上，遠處的麥田在夜風裡沙沙作響，頭頂的星星又高又亮。
其實於向陽還有一層擔憂沒有說出來，他隱約記得，按照姜鈺的性格和成長軌跡，這孩子將來很有可能會參軍，而一旦參軍就大機率能考入軍校。
那樣的話，於向陽很怕這孩子趕上月南的戰事。
如果這是自己的孩子，於向陽都不會阻止他參軍去參戰，畢竟當年的月戰的時候高幹子弟犧牲的不在少數。
可姜鈺是安博興烈士留在世上僅有的血脈，他於向陽不允許烈士的遺孤在自己眼前去冒險。
接下來的幾天，於向陽把自己的時間排得滿滿當當。白天在西山農場處理公務，看報表、批檔案、下地巡視、聽各分場彙報，忙得腳不沾地。
隔一天還要抽空去部裡新分配的辦公室坐上半天，處理那些從各地巡視組發回來的文函和請示。他甚至在畜牧場跟場長蹲在豬圈旁邊討論母豬產後護理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像個真正紮根在土地裡的農場幹部了。
可生活就是這樣，在你以為一切都在正軌上平穩運轉的時候，總會有什麼東西忽然從旁邊橫插進來。
那天下午，於向陽正蹲在豬圈柵欄外面，跟畜牧廠長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母豬產後餵養方案的簡易示意圖，身上的舊工裝沾了好幾道泥印子。
忽然傳達室的老劉跑過來：“場長！有人打電話到總機找你，說是西九城協和醫院的，點名要你接，我把電話轉到你辦公室了。”
於向陽站起身來，把手裡的樹枝扔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一路小跑回了辦公室。電話機上的聽筒擱在桌面旁邊，他拿起來放到耳邊：“喂，我是於向陽。”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他一聽就認出來了。林巧院長，協和醫院同時也是華夏婦產科的泰斗。他的語氣不由自主地就恭敬了幾分：“林院長，您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了？”
林院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那種沉穩，可尾音裡透著一縷壓得不是很緊的急切：“向陽啊，我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我的一位舊識，最近日子很不好過。我聽說你現在是巡視組的領導，想請你幫忙看一看，能不能想想辦法。”
一聽是有人要救，於向陽握緊了話筒：“院長您這就客氣了！您說說看，這位舊識是哪一位？”
“他叫湯非凡，是一位病毒學家。在醫學領域做出過很大貢獻，革命困難時期也立過大功。當年的天花、麻疹、傷寒鼠疫、防控工作，他都是骨幹。可現在這形勢……他被人扣了帽子，日子過得很艱難。向陽，他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了。”
湯非凡。於向陽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輕輕震了一下。他記得這位老先生，華夏現代病毒學的奠基人之一，以身試毒試藥，一手建立了華夏最早的病毒研究體系，在流行病防治上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可按照他記憶中的時間線，湯老應該在幾年之前就己經“意外”離世了，怎麼現在還活著，而且還在被人折騰？
不過他很快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自己的到來己經改變了太多人的軌跡，時間線早就不是他記憶裡那個了。活著就好，活著就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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