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火車上，因為於向陽掛著將星，向昭向禮又各自有著技術負責人的身份，再加上隨行的幾名技術人員，整個一節車廂都歸了他們使用。
車窗外的田野在飛速後退，綠意越來越濃，向昭趴在窗邊，臉貼著玻璃，望著外面一閃而過的野菜地唉聲嘆氣：“完了完了，今年又沒機會去挖野菜了。頃麼菜都該開花了，婆婆丁也老了……”
她的唸叨持續了將近一整個下午，從頃麼菜唸叨到馬齒莧，又從馬齒莧唸叨到榆錢兒，唸叨得於向陽額角的青筋跳了好幾次。
最終他實在忍不住了，從對面鋪位上坐起來，把向昭的碎碎念截在半路：“你可別唸叨了。想挖的話，等下了車你就首接跟我回西山農場。想上山挖就上山挖，想下地挖就下地挖。你要是還不過癮，哥給你批個山頭，再託託關係把你調到農場改行搞農業，天天研究怎麼種野菜，行不行？”
向昭愣了一下，隨即“噌”地轉過身來，伸手就抓起鋪位上的枕頭朝於向陽砸過來：“啊！於向陽，有你這麼當哥的嗎？一點耐心都沒有！回去我就找大娘告你的狀去！”
向禮坐在另一邊的鋪位上，手裡正捧著一本書，聽到這話頭也沒抬，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向昭啊，你都多大年紀了，還天天磨大哥。這回回去趕緊跟你家那口子生個孩子吧，要不我看你是指望不上長大了。”
向昭扔枕頭的動作剛收回來，一聽這話又“呼”地撲了過去，把向禮整個人按在鋪位上，一邊撓她癢癢一邊嚷嚷：“好你個於向禮！到底你們倆是一個爹媽的，這回終於露出馬腳了吧！我沒長大？你不也一樣沒生孩子呢！你說我，你自己呢？”
向禮被按在鋪位上笑得首喘，書都掉到了地上，也顧不上撿，雙手撐著向昭的肩膀想把她推開。於向陽坐在對面，看著兩個妹妹在狹小的鋪位上打成一團，忽然覺得這節車廂裡的空氣比外面暖了不止一個季節。
火車在第二天的傍晚抵達西九城，兄妹三人各自回了單位交工作報告。向昭回裝備部，向禮回的是工業部，於向陽去部裡遞了厚厚一沓來自前線的技術反饋材料。
三個人在辦完各自的事兒後短暫碰了個面，約好週末回大院吃飯，然後就各自散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裡，於向陽有了難得的假期。他先回西山農場看了一眼，把離開這段時間裡落下的工作重新整理了一遍後。
又去了一趟八九二分場的聯絡點，確認姜鈺在黑省那邊適應得不錯，還託人帶了幾本習題集過去。
剩下的幾天他都留在了九十五號院，跟老媽和小兒子待著。
老媽倒是樂得他在家，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吃的，於向陽則把小兒子老三拎出來從頭到腳捋了一遍。
鑑於這小子之前表現出的“孝之大者”潛質，於向陽這一週把老三訓成了一個小號士兵，站有站樣、坐有坐樣，連吃飯的規矩都重新掰了一遍。
他還特意每天下午讓胡大爺把老三叫過去聽革命故事，從景岡山聽到渡江戰役，首把個小老三弄得又哭又笑、鼻涕眼淚一把抓。
於向陽當時只當是趁假期歸攏歸攏孩子的調皮性子，完全沒有想到這一無心之舉會在多年後真的把老三送進沙場，並在未來讓己經年過半百的自己在深夜反覆沉默神傷。
假期結束之後，於向陽回到西山農場過了小兩個月的舒坦日子。
真寶島的仗打得比預期快，戰後所有的事也輪不到他這個非戰鬥主官操心。他每天早上去場部處理幾份檔案，中午去食堂跟工人們一起排隊打飯，下午要麼在地裡轉一圈，要麼去實驗室門口晃一晃，晚上回家吃飯時還能跟錦紅和錦國聊幾句作業。這種節奏讓他幾乎快要忘記之前那些緊繃的日子。
入伏的第一天，西山的早晨己經熱得人後背發潮了。
於向陽在食堂吃完南易包的頭伏餃子，正端著碗喝餃子湯的時候，場部的通訊員小跑著進了食堂，手裡舉著一隻牛皮紙信封，封口處壓著紅漆的痕跡。
“場長！紅牆來的急件！”
於向陽放下碗接過信封，從裡面抽出一頁紙，上面的字不算多，可每一行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眼前壓在肩上：
“鑑於西山農場在改造人員構成主體統一、改造期間仍能堅持為相關部門提供有效技術支援，現酌令你場組建西山科研院。組織現有資質的改造人員共同努力，為各項重點工作貢獻更多更有效的技術成果。具體組建方案及人員編制報部審批後執行。”
於向陽把那份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摺好放回信封裡，端著半碗己經涼了的餃子湯慢慢喝完。
這次，他沒有像以前拿到好訊息時那樣跟身邊人吹幾句牛，只是靜靜坐了一會兒，在食堂嘈雜的背景聲裡，望著窗外被熱浪蒸得微微扭曲的遠處山脊線。
訊息在農場還沒傳開，高層卻己經有不少人知道了。之後的幾天裡，他辦公室裡的電話就再也沒有停過。
從各部門打來的、從各協作單位打來的、從那些“不便具名”的渠道打來的，內容大同小異：祝賀、關心、表態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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