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科研院的草圖在辦公桌上一一攤開的時候，於向陽站在桌邊，俯著身子雙手撐在桌沿上看了很久。
立秋後的伏天和立秋前己經不可同日而語，窗外的風吹進來時，空氣中的爽利己經開始明顯起來。
陽不落在那些用繪圖鉛筆一筆一劃勾勒出的線條上，把淡藍色的硫酸紙映出一種溫潤的半透明質感。
整體佈局讓於向陽這個外行心裡踏實，林梁二位先生把科研院的位置選在了換村舊址背後的那片緩坡上，與山體呈半環抱之勢，既利用了原有的地形掩護，又避免了佔用農場的核心耕地區。
從那張總平面圖上看，整個科研院由三組建築群構成：最前端的綜合實驗樓居中，東西兩側分別是材料檢測和資料分析的分割槽，後方則留出了一片足夠開闊的預留用地，標註著“遠期擴充套件區”幾個小字。
更妙的是，整條動線從農場場區出發，先經過這片規劃中的科研院，再沿著山腰那條碎石路延伸到湯老的山中實驗室，三者恰好連成一條順暢的線，像一串被穿在一條線上的珠子，既各自獨立又彼此聯通。
於向陽的目光從總圖移到分割槽圖，又從分割槽圖移到立面草稿，越看越覺得這兩位的功底真是沒得挑。各區域的劃分非常合理。
實驗區、生活區、資料區、後勤保障區，功能佈局緊湊而不擁擠。排汙管線和供水管線的預留介面也標得清清楚楚，顯然是照著真正的科研使用需求來設計的。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句話，用在這套方案上一點也不算誇張。
可當他的目光移到圖紙最末一張的時候，指尖微微頓了一下。
那是一組單獨畫在一整張硫酸紙上的建築設計圖，飛簷翹角，迴廊連通，正門上方畫著一塊空白的匾額位置，兩邊的柱子旁邊還細心地標註了柱礎的形制和瓦當的紋樣參考。
整座建築的線條處理得極剋制，沒有繁複的雕飾，可那種華夏古建築特有的氣韻，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一座書院。一座在功能和審美上都嚴格按照傳統書院規制設計的古代書院。
於向陽盯著那張圖看了好一會兒，眼皮突突地跳了兩下。
他當然明白林梁二位先生為什麼要在整套工業化、國防化的科研院方案裡，硬塞進這樣一座書院。
兩位先生都是書香門第出身，林先生從江南的百年世家裡走來，梁先生的父親更是近代“百科全書式”的人物，他們從小浸潤在那些磚木結構的屋簷和宣紙墨香裡，對華夏古建築和傳統文化的傳承，早就刻進了骨髓。
最重要的是，他們都曾在戰火中走遍千山萬水，見過太多老房子在炮火裡垮塌、在動盪中消失，那種“不能再丟了”的緊迫感，比任何一個坐在書齋裡的學者都要強烈得多。
於向陽知道，他們在翻閱上次給的那些明代古籍的時候，一定又被觸動了什麼東西。那些書頁裡記著的各種資訊、節令習俗，像一把把乾柴，把兩位先生心裡那團“要留住點什麼”的火燒得更旺了。
他們畫下這座書院，是在用自己的專業和信念，把一個“本該存在卻被時代排斥”的空間重新託舉到了圖紙上。
可問題是，這個時間點真的不合適。
於向陽把那張書院部分的圖紙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其餘圖紙仔細收好，然後拿起那張書院圖，翻來覆去地又看了一遍，心裡默默嘆了一口長氣。
現在正是下鄉大潮的前夜，對古建築和傳統文化的衝擊也正處在最猛烈的臨界點。他就算把周先生的親筆手令綁在身上，也擋不住這個時代的洪流衝擊。
兩位先生畫的這座書院，立意固然好，可要是真在這個節骨眼上破土動工，等於明晃晃地往風口上送靶子，非但書院建不起來，連整個科研院和西山體系都要被拖進泥潭裡。
他把那張書院圖小心地卷好，放進一隻筒裡後，出了辦公室。
頂著依然很熱的太陽，朝林先生的小院走去。
推門進去的時候，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林先生正坐在石桌旁邊擇一把剛摘的豆角，手指翻動間豆莢落在搪瓷盆裡，發出咚咚聲。
“大姨，忙呢？”
於向陽自己拉了把竹椅坐下。
林先生抬頭看了他一眼，溫婉地笑了一下：“向陽來啦！科研院的圖紙看過了吧？有沒有什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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